三道菜?”
众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凝住,你看我我看你,眼里满是错愕。
昨天满脑子都在琢磨怎么拿到鸭子,竟没一个人听过这比赛规矩。
马厂长见他们这副模样,手指夹着刚点燃的烟卷顿了顿,眉头微蹙。
“难道没人告诉你们这些事?这可是最基础的消息啊......”
他心里犯嘀咕,这群人做事也太不细致了。
人群里最尴尬的要数李科长。
他是团队的官方领队,却连比赛要做三道菜都不知道,耳尖先红了,热意顺着脖颈往下窜。
他轻咳一声,往前凑了半步,语气放软。
“我们出发前,确实没人提过这事。马厂长,您要是还知道其他比赛消息,麻烦多跟我们讲讲。”
马厂长接过李科长递来的烟,想起那锅“庄太守鳆鱼煨鸭”飘满院子的香气。
又念及王师傅当时眼睛发亮的模样,心里清楚高林这年轻人是块好料,往后前途错不了,倒乐意卖个顺水人情。
他吸了口烟,把自己知道的全倒了出来。
大多和高林从陆远航、姚兴那听来的重合,唯有“红案需备三道菜”这一点是新的。
“我虽不参赛,但金陵饭店的鸭子都是我供的,这些规矩还是清楚的。”
而这个事情也并非是陆远航和姚兴故意不透露...而是消息真的太基础了,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,高林他们连这些事情都不知道。
李科长连连道谢,一行人正要转身告辞,马厂长却忽然开口叫住他们。
“喂,你们鸭子不要了啊。”
众人这才猛然想起正事,马厂长笑着冲旁边工人抬了抬下巴,工人赶紧拎来两只肥硕的金陵湖鸭,雪白鸭毛泛着细腻光泽,比昨天那只次等鸭周正得多。
......
鸭厂大获成功的兴奋劲撑了一整天。
唯独高虎心里空落落的,满脑子都是小红的影子。
他看着屋里众人还围在桌边讨论后续菜品,找了个“屋里闷,出去透透气”的借口,悄悄溜出了招待所。
拐到那条熟悉的街角,路灯下果然站着打扮时髦的小红,喇叭裤衬得她身形格外利落。
高虎按捺不住兴奋,快步凑上去:“小红!”
小红回头见是他,先往不远处排队的人群扫了一眼。
昨天和高虎起冲突的那几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,正探头探脑往这边看。
“妈的,那个小瘪三在这里!”
她当机立断,一把抓住高虎的手就往巷子里跑:“你疯啦!快跑!”
指尖传来的冰凉与柔软,让高虎心头猛地一热,几乎是下意识地跟着小红往前冲。
直到甩开追兵,两人靠在巷子深处的墙根下大口喘气,高虎看着小红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,傻笑着,脸颊通红,分不清是跑出来的热气,还是藏不住的心动。
小红注意到他毫不掩饰的眼神,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支递过去。
“抽吗?”
高虎其实不会抽烟,却还是伸手接了过来。
洋火“嗤”地划亮,橘黄色的火苗在巷子里跳了跳,照亮小红带笑的眼,也映着高虎有些发傻的脸。
高虎学着小红的样子把烟凑到嘴边,猛吸了一口。
辛辣的烟味顺着喉咙钻进肺里,他顿时咳得直不起腰,眼泪都呛了出来。
小红靠在墙上,歪着头看他,嘴角勾起一抹笑:“第一次?”
高虎拍着胸脯止住咳嗽,擦了擦眼角的泪,嘴硬道。
“不是,刚刚跑太快了。”
他又试着吸了一口,慢慢适应了那股呛味,才看向小红好奇地问: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小红吐了个烟圈,烟味轻轻扑在高虎脸上,让他有些晕眩。
她不在意地说:“他们看不起厨师。”
高虎眼睛倏地一亮:“你也是厨师?”
小红笑了,伸出自己的双手。
手指纤细白皙,没一点后厨常见的薄茧和伤痕。
“你看我像吗?”
见高虎摇头,她才如实说道:“我爸是厨师,你可能认识。”
“我认识?”
小红点点头,眼神直直盯着高虎:“你不是要去金陵饭店参加比赛吗?他是南京队代表。”
高虎一愣,没想到会这么巧,自己在南京认识的第一个姑娘,居然是南京队代表的女儿。
他激动地说道:“我们真是有缘啊!”
瞬间觉得自己和小红的距离又近了一步。
小红淡淡一笑,看着面前这个一脸憨笑的青年,弯腰踩灭了脚下的烟头。
“好了,那个舞厅你就别去了,那些人是常客,一直都在那晃悠。”
说罢,她转身就要走。
眼看小红要离开,高虎急了,手指被燃尽的烟头烫了一下才慌忙丢掉,他还想和小红多聊一会儿。
“小红,你知道我们今天去哪里了吗?”
小红停下脚步,不解地看向他。
高虎立刻来了精神,添油加醋地把白天在鸭厂的经历吹嘘了一番。
“小红,你是没在场,没看到那场面!那个马厂长,一开始牛气哄哄的,拿只次等鸭子糊弄我们!结果被我堂弟一眼就识破了!”
他唾沫横飞,还不忘抬手比划着当时的场景。
“后来我弟做了一道菜,我的天,香得能把人魂勾走!那马厂长吃了以后,脸都变了,当场就服软了!还答应给我们最好的鸭子!”
他顿了顿,仔细观察着小红的反应,然后抛出了最能显面子的信息。
“最绝的是,后来来了个女的,听说是什么特一级厨师,还是这次省赛的评委!她吃了以后,当着所有人的面,直接就想把我弟挖走,请他去永和园!待遇随便开!”
尽管高林当时拒绝了邀请,但高虎觉得这点最能彰显实力和面子,特意重点强调。
果然,小红听到“评委高度赞赏”和“亲自邀请去永和园”时,眼神倏地亮了。
女人?特一级?永和园......
这些信息一叠加,小红瞬间就想到了王阿姨。
这位是她父亲的老朋友,两人在厨艺圈里常有往来,她虽没跟着父亲学手艺,却也知道王阿姨在南京厨师圈里的分量。
连王阿姨都这般夸赞,还亲自邀请去永和园工作?
看来高虎口中的弟弟,本事确实不小。
小红再次打量了高虎一番。
他看着也就二十出头,肯定比自己小上几岁,那他的弟弟岂不是更年轻?
随即,她脸上露出了真正感兴趣的神色,追问道:“哦?评委?你弟弟做的是什么菜?这么厉害?”
见小红感兴趣,高虎更加卖力地回忆,绞尽脑汁组织语言。
“那可复杂了!用了上好的干鲍鱼、瑶柱,还有火腿......那汤汁,啧啧,又浓又鲜,鸭子炖得入口即化!我弟说那菜谱是他从古书里复原又改良的,宝贝得很!”
小红听完,低头沉吟了片刻。
古籍?到底是什么菜......
这些天,她在家总看到父亲为这次省赛愁眉不展。
父亲的实力自然出众,但这次参赛的强手不少,要是能拿到这道菜的配方,父亲的压力会不会小一点?
随后,她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,往前凑了凑,距离高虎更近了。
高虎能清晰闻到小红身上淡淡的香味,瞬间心神大乱。
小红把声音压得很低,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力:“你想不想进金陵饭店那种大地方的后厨工作?”
高虎的心猛地一跳,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:“想!当然想!”
小红看着他急切的样子,眼神里闪烁着某种光芒,声音压得更低了。
“你弟弟那菜谱,要是能给我看看......我爸爸在餐饮系统里,很有办法。帮你留在南京,进个好单位,甚至直接进金陵饭店......也不是什么难事。”
高虎瞬间呆住了。
留在南京、进入梦寐以求的大饭店......
这个诱惑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他的心口上,他几乎要脱口而出“好!”,可那个“好”字卡在喉咙里,怎么也吐不出来。
......
月光洒在柏油地面上,泛着清冷的光。
高虎挪动着沉重的脚步,朝着招待所的方向走去,小红的话还在耳边萦绕,而他也终于知道了小红父亲的身份。
金陵饭店的行政主厨,王鼎任!
只要王鼎任一句话,他就能顺利进入金陵饭店工作!
这些都是小红亲口许下的承诺。
夜晚的寒风刮在高虎脸上,像小刀子一般,撕扯着他的皮肤,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混乱。
不知不觉间,他已经走到了招待所的楼前,抬头望向二楼的某个房间。
那是高林的房间,此时正亮着灯,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,暖融融的,却照不进他冰凉的心里。
他又回头看了眼远处的金陵饭店,那高楼,灯火璀璨,他被夹在两道灯火中间,不知方向。
高虎深吸一口气,寒气钻入肺中,让他打了个寒颤。
他的眼神从最初的迷茫波动,渐渐变得坚定,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,迈步朝着楼内走去。
......
招待所房间内,高林正伏在桌边,就着台灯昏黄的光线,专注地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。
他在完善“庄太守鳆鱼煨鸭”的每一个细节,同时琢磨着王师傅提示的“三道菜”。
第一道菜已经敲定,可接下来两道菜该选什么食材、定什么口味,还需要仔细斟酌。
高林的笔尖在纸张上轻轻磕碰着,发出笃笃的节奏声,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就在这时,房门被轻轻推开,高虎带着一身寒气钻进了房间。
高林只是淡淡抬头看了他一眼,并未多说什么。
白天在鸭厂后厨,高虎照看灶火时全程心不在焉,心思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,他都看在眼里。
高虎也注意到了高林那淡漠的眼神,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,有些难受。
他总觉得,高林好像真的不管他了。
但他还是硬着头皮挤出一点笑,自顾自地解释:“感觉有点闷,出去散散步。”
高林“嗯”了一声之后,便重新低下头,继续在纸上书写,没再接话。
高虎心神不宁地躺回自己的床上,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激烈地打架。
一个喊着“拿菜谱换前程,留在南京”,一个劝着“不能背叛兄弟,那是偷”。
他翻来覆去睡不着,忍不住试探着问:“林子,这次比赛......你真有把握?我们真能拿名次?”
他想知道,要是自己真的做了那事,高林输了比赛,这个“代价”究竟有多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