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这个问题，高林倒是停下了笔。
这还是高虎第一次主动关心起比赛的事。
他抬起头，眼神坚定地看着高虎，语气里没有丝毫犹豫。
“我来南京，就是为了夺冠的。我的菜不比任何人差，王评委的反应你也看到了。只要正常发挥，我们很有希望。”
他的话语里满是自信和坦诚，像一束光，照亮了房间里的沉闷。
高虎看着高林专注而认真的侧脸，台灯的光线勾勒出他略显疲惫但异常坚定的轮廓，白天高林被众人环绕、得到权威评委盛赞的场景，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。
高虎的内心陷入了极度的纠结。
“如果我把菜谱给了小红，也许我真能留在南京，进金陵饭店......可如果就因为这样，林子输了比赛，那我成什么了？偷自家兄弟的东西去换自己的前程？我这一辈子，心里能安生吗？”
这种想法让他坐立难安，可留在南京的梦幻诱惑，又像藤蔓一样死死缠绕着他的心脏，不肯松开。
最终，在一种混合着对未来的渴望、一丝不甘平庸，以及或许想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是处的扭曲心态下，他的心思渐渐偏了。
正好此时，高林写了有一阵子，伸了个懒腰，拿起脸盆朝着淋浴间走去。
高虎看着淋浴间的门缓缓闭合，像做贼一样，快速从床上爬起来，跑到书桌前，慌乱地翻阅着桌上的笔记本。
上面记着“庄太守鳆鱼煨鸭”的详细配方和步骤。
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，拼命想把所有内容都记在脑子里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，几乎要蹦出来。
关键的配料比例、特殊的处理步骤、火候控制的诀窍......
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，印在他的眼睛里。
他只感觉，时间的流速都变慢了，外面任何一点风吹草动，都会让他的心脏瞬间停滞。
他无比悔恨，当初为什么不好好念书，不然这些文字，背诵起来也能更快一些！
就在他焦急万分，额头渗出冷汗的时候，忽然听到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，吧嗒...吧嗒，清晰地朝着房间这边靠近。
高虎吓得手忙脚乱，赶紧合上笔记本，快速溜回床上，扯过被子盖好，闭上眼睛装睡。
吱呀——
房门被推开，高林端着脸盆走进了房间。
他看了一眼躺在床上“熟睡”的高虎，微微叹息一声，放轻脚步，重新坐回书桌前，继续思考第二道菜的思路。
可就在这时，高林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他清楚地记得，自己去洗澡前，笔记本的书页停留在写满字的那一页，而现在，书页却被合了起来。
他缓缓转头，目光落在躺在床上的高虎身上，黑暗中，只能听到高虎刻意放缓的呼吸声，还有渐渐响起的鼾声。
高林沉默了片刻，才收回目光，心里默默想：“也许是自己想多了。”
他重新翻开笔记本，借着台灯的光，继续书写。
而床上的高虎，背对着高林侧躺着，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，有些慌乱地看着窗外的月光，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......
第二天，天刚蒙蒙亮，高林就起了床，他没有去叫高虎。
今天要去市场再买些干鲍鱼和瑶柱，同时看看接下来两道菜需要的食材，得赶早去挑最新鲜的。
高林穿戴整齐后，轻轻带上门，离开了房间。
高虎听到关门声，才缓缓从床上坐起来。
他起身先看了一眼书桌，那本记着菜谱的笔记本，已经被高林带走了。
他顶着浓重的黑眼圈，精神萎靡，状态差到了极点。
昨天一夜，他几乎没合眼，心里的挣扎就没停过。
他叹了口气，走到卫生间，用冷水洗了把脸，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。
正好，赵家老三、老四两人也打着哈欠来洗脸，看见高虎这副憔悴的样子，都惊讶地问：“虎子哥，你怎么啦？脸色这么难看？”
高虎强颜欢笑，扯了扯嘴角：“没事，昨晚上没睡好。”
赵家老三凑过来，压低声音问：“你不会又去那个舞厅了吧？”
高虎连忙摇头：“没有，就是单纯没睡好。”
“哦。”赵家老三、老四顿时没了兴趣，各自拧开水龙头，开始洗漱。
高虎看着这兄弟俩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开口问：“老三、老四，你们对这次比赛怎么看？”
赵家兄弟对视一眼，脸上有些茫然。
他们没明白高虎为什么突然问这个。
但还是含糊地回答：“不知道啊，我们也没参加过这种比赛。不过二爷说能拿冠军，就一定能拿，我们相信二爷！”赵老三说道。
老四连连点头，附和道：“对！二爷说过的话，哪次没实现？他肯定有把握的！而且你看昨天那个阿姨，那么夸二爷做的菜，肯定有希望拿名次！”
高虎看着兴奋的兄弟俩，沉默了。
他们对高林的信任，简单又纯粹。
他低下头，没再说话，转身默默离开了卫生间。
两兄弟都有些纳闷地看着高虎的背影，老三挠了挠头：“虎子哥这是怎么了？怪怪的。”
“也许是玩累了吧？”老四随口说了一句，很快就收回心绪，不再多想。
而高虎，走到招待所一楼大厅，跟服务员要了纸笔，找了个没人的角落，哆嗦着手，将昨天晚上记在脑子里的菜谱内容，匆匆写在了一张皱巴巴的纸上。
字迹歪歪扭扭，却每一个字都透着他的慌乱与挣扎。
......
日头挂在头顶，暖融融的光洒在高虎身上，却像隔着层冰，半点热意都透不进来。
他只觉得骨头缝里往外渗着凉气，顺着血管往四肢窜，连指尖都发僵。
眼前人来人往，自行车铃叮铃响，小贩的吆喝声裹着风飘过来，可他像被罩在个透明的罩子里，怎么也融不进这热闹里。
满脑子都是那本记着菜谱的笔记本，还有高林昨晚专注的侧脸。
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撞进眼里，高虎的魂才猛地飘回来。
是小红，穿着昨天那件花衬衫，站在路口的梧桐树下，风掀着她的衣角，亮得晃眼。
高虎的心跳瞬间快了起来，“咚咚”地撞着胸膛，手心沁出了汗，下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的纸。
那纸像被烧过似的，烫得他指尖发麻。
小红看见他，脸上立刻露出期待的笑，自然地伸出手：“弄到了？”
高虎的手在口袋里抖了抖，指节攥得发白，纸边被捏得皱巴巴的，像他拧成一团的心。
他鬼使神差地从怀里掏出张纸条，递了过去。
这一刻，时间像被按下了慢放键。
小红的手指离纸条越来越近，高林昨天坚定的眼神突然浮在眼前，那句“我来就是为了夺冠”的话响在耳边。
跟着是小时候，他带着高林在田埂上跑，高林摔了跤还攥着给他摘的野草莓。
再后来是高记小馆，高林在后厨颠勺，他在店里和大家一起忙碌。
还有父母总念叨那句：“别学坏，跟林子好好干”
......
“虎子哥，为什么？”
“虎子！你在干什么！”
“虎子......”
“高虎！”
幻觉里的声音此起彼伏，范二的怒气、高井的叹息、赵家兄弟们的疑惑，全围着他转。
他猛地回神，手指往回一收，想把纸条攥回来。
可晚了，小红的指尖已经捏住了纸角，轻轻一扯，就把纸条抽了过去。
小红展开纸条，脸上的笑刚扬起来，就僵住了。
她盯着纸上的字，眼底一点点漫上怒气。
那上面写的，是她上次给高虎的通信地址。
这根本不是什么菜谱！
“你耍我？”小红猛地抬头，眼神像淬了冰，盯着高虎。
高虎抬起头，眼眶有点红，声音沙哑却格外清晰。
刚才心里的混乱像被一场雨冲过，反倒静了下来。
“对不起，这菜谱......我不能给。他是我堂弟，小时候总跟在我屁股后面，以前他挺窝囊的，还做过傻事，差点没了命。”
“现在他好不容易找着方向，日子越来越好，他有他的梦想，我也有我的......可我不能用他的人生，换我的前程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胸口微微起伏。
“我喜欢南京，也想留下。但我想靠自己的本事，像林子那样，被人正大光明地请进来，不是用这种偷偷摸摸的法子。这不对。”
小红彻底愣住了，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。
高虎拿不出菜谱的窘迫，或者交出菜谱后的急切，唯独没料到这个看起来虚荣又冲动的乡下青年，会说出这样的话。
她盯着高虎看了半晌，脸上的怒气渐渐散了，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玩味的笑，眼里还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欣赏。
她什么都没说，只是摇了摇头，转身就要走。
高虎看着她的背影，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。
那个五彩斑斓的南京梦，好像跟着她的脚步，一点点碎了。
失落像潮水似的涌上来，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。
可没走几步，小红突然停住了。
她没回头，只是侧过脸，声音平平的，听不出情绪：“喂，高虎，你是哪个‘虎’字？”
高虎猛地一愣，像抓住了根浮木，连忙大声回答。
“高虎！高大的高，老虎的虎！”
小红轻轻笑了一声，那笑声顺着风飘过来，带着点调侃。
“行，高虎，是挺虎的！”
她挥了挥手：“再来南京，记得找我玩！”
这次，她没再停留，身影很快汇入街道的人流，不见了。
高虎站在原地，久久没动。
风拂过他的脸颊，带着点暖意，刚才骨头缝里的寒气，不知什么时候散了。
他回味着小红最后的话，还有那抹意味不明的笑。
前途还是没个准头，可心里却松快得很，像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他忽然明白，刚才守住的不只是菜谱，还有自己的底线，那种坦荡的感觉，比任何“南京梦”都踏实。
那个梦没完全消失，只是褪去了虚幻的光环，露出了需要一步一步走的本来样子。
高虎眼里重新有了光，那光不刺眼，却很坚定，带着点清醒的踏实。
他轻轻说了句：“该回去了。”
转身往招待所走的时候，他没看见，街对面的梧桐树下，小红正站在阴影里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她手里捏着那张写着自己地址的纸条，轻轻笑了，喃喃道。
“这个傻子，也不知道有没有记住我的地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