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拨人几乎是踩着最后一缕斜阳回来的,气氛却像隔了层冰。
李科长、张庆国、李墨轩带着徒弟们走进来招待所,脚步轻得发闷,没人说话。
李科长垂着肩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边缘,眉头拧成个疙瘩。
虽说是拿到了鸭厂的口子,可那赌约悬得很,心里的石头半点没轻。
张庆国攥着拳头,腮帮子鼓着,走一步就忍不住嘟囔一句,无非是骂马厂长倨傲。
李墨轩则背着手,头微微低着,嘴里念念有词,偶尔停下来叹口气,想来是又在琢磨抒发愁绪的句子。
院子里的沉闷没绷多久,就被一阵响动戳破了。
高虎带着赵老三、赵老四也回来了,高虎的衬衫扣子松了两颗,额角还沾着点汗,嘴角却勾着笑,脚底下不自觉地蹭着地面,模仿舞厅里的步子,嗒嗒响。
赵老三、赵老四缩着脖子,脸上的笑僵着,明显还没从下午的惊吓里缓过来,却硬跟着高虎扯嘴角,那轻松劲,在这院子里显得格外扎眼。
“吵什么吵!”
张庆国本来就憋着火,听见这响动,像被点了炮仗,粗声吼道。
“都什么时候了还乐?没个正形!”
李墨轩皱着眉往后缩了缩,声音轻却清楚:“大呼小叫的,失了分寸。”
李科长没开口,只是抬眼扫了高虎三人一眼。
那眼神沉得很,没带怒气,却比骂一句更重。
失望明明白白写在里头,高虎心里咯噔一下,脸上的笑瞬间僵了,刚要张嘴说“我们怎么了”。
忽然瞥见张庆国铁青的脸、李墨轩嫌恶的眼神,再看赵家兄弟赶紧缩起脖子,话又咽了回去,心里却不服气地嘀咕。
不就玩了会,至于吗?
李科长没再多看他们,深吸口气,对张庆国、李墨轩说:“走,去厨房找高林,把事跟他说。”
厨房里头,灶火还温着,高林正凑在灶台前,眼睛盯着砂锅里的鸭子,手里握着长勺,时不时轻轻搅一下。
砂锅盖缝里飘出的香气,绕着屋子转了圈,暖乎乎的,裹着鸭肉的鲜。
见他们进来,高林抬起头,刚要笑,就看出不对,擦了擦手上的油,问。
“李科长,张哥,李哥,你们回来了?事情不顺利?”
李科长拉过张凳坐下,叹了口气,把马群鸭厂的经过捋了一遍。
马厂长的轻视、讨价还价的无奈,还有最后那只鸭子的赌约,一字没漏。
高林听着,眉头先松了松,跟着眼里就亮了,手指在灶台沿上敲了敲,语气里带着点肯定。
“李科长,您这招以退为进,抓准了他好面子又自信的心思,太对了!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,必须抓住!”
他顿了顿,转身掀开砂锅盖,香气更浓了。
“正好今天的干鲍鱼、瑶柱还没泡透,明天我们带齐家伙和食材,直接去鸭厂食堂做,当场做,当场让他尝,既显手艺,又能证明他的鸭子到我们手里,照样出彩!”
说着,他拿出几个粗瓷小碗,给每人盛了点砂锅里的东西。
是没加鲍鱼、瑶柱的简易版“庄太守鳆鱼煨鸭”。
张庆国挑了点鸭肉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原本皱着的眉突然舒展开,眼睛一下子瞪圆了,粗声粗气地赞。
“嘿!这味绝了!小高,这菜是你琢磨出来的?”
可刚笑两声,脸又垮了:“但就这,能行吗?那姓马的什么好东西没吃过?嘴刁得很!”
李墨轩用勺子舀了点汤,小口抿着,点头道。
“火候拿捏得正好,鸭肉酥而不烂,汤味厚而不腻,层次是够的。然则......”
他顿了顿,语气沉下来:“马厂长久居南京,见惯了金陵鸭馔,这般滋味,怕是难消他心里的成见。明珠投暗,也是枉然。”
李科长也尝了,放下碗说:“味道确实好,高林你的手艺没说的。但张师傅、李师傅的担心在理,马厂长不是普通人,见过的世面多,就靠这个,恐怕......”
话没说完,可那犹豫的劲,谁都懂。
希望还是悬着,压力像块湿布,裹在每个人心上。
众人的反应,让一直安静吃饭的云苓心中都升起了一丝担忧。
晚饭吃得静悄悄的,没人说话,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。
散了后,各人回房,高林看着高虎和赵家兄弟要溜,眼神沉了沉,特意叫住落在最后的赵老三、赵老四。
“老三、老四,等一下。”
他语气平静:“跟我来一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