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东郊的初春，风里已裹了点暖意，潮润润的，却盖不过另一股气息。
那混着鸭饲料的谷物香、禽羽的绒絮气，还有刚翻过的泥土腥，一股脑往人鼻子里钻。
马群鸭厂的规模着实不小，砖瓦房舍刷得白净，一排接一排，齐整得像刚码好的青砖。
远老远就能听见鸭叫，嘎嘎声裹着水汽，此起彼伏，闹得很。
厂区里更是热闹，拉饲料的板车轱辘吱呀转着，采购员提着竹筐，弯腰在鸭群旁挑挑拣拣，脚步匆匆，满是活气。
李科长领着张庆国、李墨轩，还有几个年轻徒弟，身上还沾着赶路的风尘，站在鸭厂办公室门外，跟这满是本地烟火气的繁忙比，总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
年轻徒弟们眼瞧着这据说能出南京最好湖鸭的地方，眼神里又好奇又发怵，忍不住偷偷往里头瞄。
办公室的门开了，走出来个中年男人。
穿件蓝色劳动布工作服，身材微胖，脸膛红扑扑的，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，缸沿儿沾着圈茶渍。
他眉头皱着，眼皮子半耷拉着，打量这群不速之客，开口问：“你们是干什么的？”
李科长立刻往前跨了一步，脸上堆起笑，透着股实在的谦逊，声音也放软。
“您好，请问是马厂长吗？我们是盐渎饮食公司的，早听说您这的鸭子好，特地慕名来的，想......”
“盐渎？”
马厂长打断他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，茶水顺着嘴角沾了点在胡茬上。
他上下打量了他们一圈，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，还有点漫不经心：“你们是来买鸭子的？”
李科长眼睛一下子亮了，忙不迭点头：“对对对！就是来买鸭子的！”
“我们马群鸭厂的鸭子，不零卖。都是供金陵饭店、各大酒楼做金陵烤鸭、盐水鸭的！”
马厂长把缸子往腰后一揣，语气里的自豪混着点轻视，一点也不藏着。
“你们外地来的师傅，摸不清我们鸭子的脾性，做出来不是糟蹋好东西么？”
张庆国一听这话，黝黑的脸膛“腾”地就红了，脖筋绷紧，往前跨了一步，声音也提了些。
“你这话什么意思？！我们盐渎的厨师也不是没本事！什么样的鸭子我们没料理过？”
他身后一个徒弟赶紧伸手，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，想让他少说两句。
李墨轩也被这话刺得皱紧了眉，白皙的脸上泛了点愠色。
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，嘴唇动着，小声嘀咕：“庖厨之艺，岂可如此以地域取人......”
话没说完，又觉得这场合不合适，嘴唇嗫嚅了两下，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，脸上憋得有点红。
李科长赶紧往旁边挪了挪，用身子稍稍挡住张庆国，脸上的笑更热络了些，从口袋里摸出烟，抽出一根递过去。
“马厂长，您别误会，抽根烟解解乏。我们早听说，马群的鸭子是南京一等一的好，外头都传‘南京鸭子甲天下，马群鸭子甲南京’呢！我们这次来，是真抱着学习交流的心思，就想买几只最好的鸭子，回去好好烹制，绝不敢糟蹋您的好东西。”
马厂长瞥了眼那烟，没接，只是摆了摆手，语气淡得很：“不要给我戴高帽子。”
李科长又往前凑了凑，声音压得低了些：“价钱不是问题，您说个数，我们绝不还价！”
“呵呵，不是钱的问题。”
马厂长抬手指了指办公室里头。
李科长顺着他的手望去，就见墙上最显眼的地方，贴着张“万元户”的奖状，红底金字，亮堂堂的。
马厂长语气里带着点倨傲，那是身为万元户的底气，还有对这点小生意的瞧不上。
“我的鸭子，都得给懂行的老师傅用。你们回去吧，市面上普通的鸭子多的是，够你们用了。”
话说得斩钉截铁，几乎没留半点转圜的余地。
张庆国气得胸脯一鼓一鼓的，鼻子里“哼哧”喘着气，拳头攥得紧紧的。
李墨轩脸上满是失望，还有点屈辱，轻轻摇着头，叹了口气。
身后的年轻徒弟们你看我我看你，脸上全是沮丧，还有点无措。
空气一下子就僵住了，没人说话，就听见远处的鸭叫时不时飘过来，更显得这静得发闷。
李科长脸上的笑稍稍收了些，眼睛快速转着，心里盘算着。
见求情和奉承都不管用，他索性直了直腰板，语气平和下来，却带着点巧妙的挑战意味。
“马厂长，您的顾虑，我太理解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马厂长的脸色，接着说：“好东西确实得配好手艺，这话一点没错。我们这次来，也是真带着诚意和学习的心思。您说南京师傅最懂南京鸭，这话在理！我们也不敢说能超越。您看这样行不行？”
又是一顿，等马厂长眼里露出点想听的意思，才继续说道。
“我们也不多要，就匀一只，就一只鸭子，给我们队里最年轻的师傅试试手。权当是考较下我们外地厨师，对您这宝贝鸭子的理解到底怎么样。
要是我们做出来的东西，入不了您这行家的口，我们立马就走，绝不再提一个字，而且往后逢人就说，马群的鸭子确实金贵，非得南京大师傅才能驾驭，名不虚传！”
“可要是万一，那小子手艺还行，做出来的东西还能勉强入口......”
李科长话锋轻轻一转，语气里带着点点拨。
“那不正好么？正好证明您马厂的鸭子是真顶尖的好东西，不管谁用，都能添彩，这名声传出去，不是更显得您的鸭子金贵么？”
这番话既抬了马厂长，又抛了个看似稳赚不赔的赌约。
马厂长果然动了心思，嗤笑了一声，觉得这提议新鲜，而且压根没风险。
他才不信一个外地来的年轻厨子，能用他的鸭子做出什么像样的东西。
“呵呵，你倒是会说话。”
马厂长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，一脸自信地答应了。
“行！就一只！我倒要看看你们能玩出什么花样。不过话说前头，要是糟蹋了我的好东西，以后别想再从我这拿一只鸭子！”
条件定得苛刻，语气也强势，透着他的绝对主导权。
赌约就这么成了，双方约好，明天上午在鸭厂的食堂里尝评。
李科长连忙道谢，心里悄悄松了口气，总算撬开了个缺口。
可离开马群鸭厂后，一行人脸上的轻松没撑多久，气氛又沉了下来。
张庆国一边走，一边嘟囔，脸上满是不看好：“就一只鸭子？还得让那个刁钻的老小子满意？他那舌头，定是吃惯了金陵饭店大师傅的手艺，刁得很！”
李墨轩也一脸忧心，不住地摇头，嘴里念叨着：“时间太紧，这鸭子的性子我们又摸不透，难，难啊！欲治佳肴兮，先识其材，材之不识兮，何以调鼎......”
焦虑又上来了，眉头皱得更紧。
李科长长长舒了口气，可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凝重。
“没办法，这是没办法中的办法。现在所有的希望，所有的压力，都在高林身上了。但愿他......真能创造奇迹吧。”
夕阳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，拖在土路上，晃晃悠悠的。
张庆国的烦躁全写在脸上，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李墨轩的忧虑凝在眉间，脚步都有些沉。
李科长强装着镇定，可眼底的担忧藏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