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省商业厅招待所,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刚亮起来,泛着淡淡的白。
高林拎着几个油纸包往回走,纸包边角浸着点油,一路飘着香。
他挨间敲房门,里头的人出来时,多半揉着眼睛。
长途舟车折腾下来,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倦,高虎打了个长长的哈欠,眼角还挂着点泪,一闻到那香味,立马精神了,咽了口唾沫凑上来.
“林子,这是什么?闻着就馋人!”
“带了点南京的吃食。”
高林把油纸包在活动室的方桌上铺开,油香混着卤香一下子漫开来。
刚出炉的牛肉锅贴还烫着手,鸭油烧饼分了咸甜两味,半只盐水鸭卧在油纸里,鸭皮白净得发亮,旁边是裹着甜酱的烤鸭,连带着一小碗琥珀色的卤汁,还有纸袋装的炒栗子,壳上还沾着点热沙,另有一瓦罐糖粥藕,稠得能挂住勺。
众人顿时围拢过来。
高虎率先抓了个咸口鸭油烧饼,烫得他左手换右手,还是忍不住咬了一大口,酥皮簌簌落在桌上。
“哎哟!真香!不愧是省城的东西,比盐渎街边的烧饼酥多了!”
他眼里带着点笃定,仿佛大城市的吃食天生就该更好吃些。
高林笑着把糖粥藕推给云苓,又给李科长递了双筷子。
张庆国没急着吃,先伸出手指碰了碰鸭油烧饼,指尖沾了点油,又凑到鼻尖闻了闻,眉梢轻轻挑起来。
“正经鸭油的香,没掺猪油,纯得很。”
他咬下一小口,细嚼着,眼神慢慢亮了。
“是‘水油面裹油酥’的老法子,你看这酥层,一层叠一层,不糊不散。火候也稳,饼边没烤焦,芝麻撒得匀,咸淡也刚好。比我们盐渎做烧饼的,讲究多了。”
李墨轩则夹了只牛肉锅贴,那锅贴外皮泛着油光,底边烤得金黄酥脆,褶子捏得整整齐齐,二十四个褶不多不少。
他先咬开个小口,吸了口汤汁,眼睛顿时亮了。
“里头加了猪皮冻!熬得化透了,和牛肉馅融在一处,才这么鲜。牛肉该是肋条肉,肥三瘦七,不柴不腻,葱姜末切得细,没盖过肉香,还加了点料酒去膻。煎的时候是先煎底,再淋水焖,最后补点油收脆,不然底边脆不了,还得粘盘。”
两人说着,目光都沉了沉。
不过是两道街边小吃,手艺竟这么扎实,南京的厨师,果然藏着功夫。
桌上的重头戏,还要数那两只鸭子。
南京人对鸭子的讲究,早有“鸭都”的说法。
后头人玩笑说“没有一只鸭子能活着离开南京”,倒也不全是戏言。
盐渎有“无膘不成席”,南京便是“无鸭不成席”,可见鸭子在这的分量。
张庆国夹了块盐水鸭的胸肉,鸭皮紧实,肉质透着粉,咬下去不柴。
他在嘴里细嚼了会儿,放下筷子琢磨。
“卤料里有八角、桂皮、香叶,还掺了点丁香,不然卤香透不了这么深。是先腌后卤的,盐度刚好,没抢了鸭肉本身的鲜。这鸭子该是当年的嫩鸭,要是老鸭,肉就柴了,嚼着费劲。”
李墨轩夹了块鸭腿肉,手指捻着看肌理。
“皮下脂肪去得干净,卤的时候没泡太久,不然鸭皮该发皱了。
你尝尝卤汁的后味,是不是有点回甜?该是加了点话梅或者陈皮,去了鸭腥,还添了点鲜灵劲。比我们盐渎的卤鸭,更透着‘清’字。”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跟开研讨会似的。
他们带来的徒弟们眨着眼睛,手里的烧饼还叼在嘴边,望着师傅的眼神满是佩服。
只靠尝,就能把用料做法说透,这才是真本事!
赵家老三老四和高虎倒淡定,只顾着埋头吃,在他们眼里,高林早把这本事玩得熟了,师傅们这样,倒也不稀奇。
李科长听得云里雾里,夹着烤鸭的手顿了顿,索性不管这些,专心啃肉。
白天晕船吐得空了肚子,这会正饿着呢。
“行了,先吃,要研究也等吃饱了。”高林笑着劝道。
两人这才停下,转而尝起烤鸭。
南京烤鸭的卤汁和京城的不同,不那么甜,偏咸鲜,带着点卤香,蘸着鸭肉吃,刚好衬出肉的嫩。
没一会,桌上的吃食就见了底。
李科长擦了擦嘴,对高林说。
“你买这些花的钱,记得记个单子,回头我帮你报销。”
高林摆摆手:“不急,回头再说。”
张庆国抹了抹嘴,叹道:“南京的厨师,是真有东西。”
李墨轩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忽然念道。
“金陵烟火藏真味,一箸鲜香入诗来!”
高林见众人吃得差不多,便拍了拍手。
“虎子,老三老四,你们把这儿收拾下。李科长,张哥,李哥,到我房间去一趟,说点事。”
三人跟着高林到了房间,云苓去走廊尽头的热水房打了壶热水,用搪瓷杯给每人倒了杯,水汽袅袅的,她安安静静坐在一旁,房门虚掩着。
高林把从陆远航那儿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。
无命题自由发挥、外宾打分、参赛的特级厨师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