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辆铰接式“巨龙车”,中间用黑布褶子连着,跑起来褶子一松一紧,看着像条长虫子,慢悠悠的。
车门“咣当”一开,里头的人差点涌出来,挤得慌。
售票员大姐探出头喊:“往里走哎!中间空着呢!”
高林赶紧护着云苓,高虎和赵家兄弟拎着装刀具的包,好不容易才挤上去。
售票员大姐坐在票台后,手里攥着个铁票夹,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普通话问:“都买票啊!到哪的?”
李科长往前挤了挤:“同志,我们到中山北路商业厅招待所,买十四张票。”
大姐“哦”了一声,手里的铅笔在票上划了道印子,撕下来递过去。
“到虹桥站下啊,别坐过了头!”
车开起来,中间的转盘跟着转。
赵家兄弟站在那儿,忍不住低头看脚下的缝,能看见路面往后退,吓得赶紧扶住扶手,身子绷得直直的。
“别乱晃!小心摔着!”高林提醒道。
俩小子立马站得更直,跟上课听讲似的,惹得旁边人偷偷笑。
云苓扶着金属扶手,手冻得有点凉。
高林从兜里掏出块手帕,叠了叠垫在她手底下。
车厢里的气味杂得很,有汗味,有电车的电气味,还飘着从窗外钻进来的糖炒栗子香,甜丝丝的。
高虎闻着那香味,忍不住咽了咽口水,眼睛直往窗外瞅,见路边有小摊,跟赵家老四说。
“回头我们买点吃!”
老四赶紧点头,眼里也亮了。
快到虹桥站时,售票员大姐用南京话喊:“虹桥站到咯!要下的准备啊!”
高林赶紧招呼众人:“准备下车。”
高虎拎着刀具包,先挤到车门边,还不忘回头喊:“老三老四,跟上!别落下!”
等众人都下了车,电车“嗡嗡”地开走了,中间的褶子还在晃。
高虎摸着后脑勺笑:“这公交真有意思,大城市就是不一样,盐渎哪见得着这个。”
云苓站在路边,轻轻舒了口气,眼里带着点笑:“比坐轮渡热闹多了。”
推开省商业厅招待所的门,水磨石地面泛着冷光,刚擦过的水痕还没全干,映着墙上双针电钟的指针,滴答滴答走得稳。
钟底下“为人民服务”的红漆标语,颜色正得很,衬得厅里越发规整。
靠墙的长椅上,两个穿中山装的干部正低头看文件,见高林他们拎着鼓鼓的帆布包进来,只抬眼扫了扫,又低下头去,纸页翻得轻轻的。
正对面服务台后,穿蓝色制服的女服务员梳着齐耳短发,钢笔夹在耳后,手里翻着登记本,表情严肃,却不招人烦。
李科长率先递上介绍信:“同志,我们是盐渎来的烹饪大赛代表。”
服务员接过材料,指尖划过“烹饪大赛”几个字,抬头问。
“带没带枪?”
众人你看我我看你,都愣了愣,赶紧摇摇头。
这年头出门带枪的不多,但规矩总得问。
服务员头也没抬,继续问:“带没带刀?”
“啪嗒啪嗒”几声,十几把厨刀一字排开在服务台上,亮闪闪的。
这架势着实把女服务员吓了一跳。
她先是愣了愣,眼睛瞪了瞪,再一想他们是来参加烹饪大赛的,立马就释然了,嘴角还抿了抿。
“登记下数量,回头收好不外露,免得吓人。”
高虎边报数边笑:“都是比赛用的!”
等登记到住宿安排,高林往前凑了凑:“同志,麻烦让我和我妻子一间。”
服务员的笔顿在纸上,抬眼看向云苓,眼神里带着点探究。
姑娘刚把围巾往下扯了扯,耳尖还带着红,像染了点胭脂,正轻轻攥着高林的袖口。
“你们有结婚证明吗?”服务员问得直接。
高林眉梢一挑,倒没想到住招待所还要这个。
“忘记带了。”
其实他和云苓还没到法定结婚年纪,压根开不出证明。
服务员皱了皱眉,钢笔在纸上轻轻敲着:“同志,这不行。没结婚证就得男女分开住,招待所按规矩来,不然我没法交差。”
云苓把头低了低,手指绞着衣角,没吭声。
高林也知道服务员是按规矩办事,只能点点头。
“那麻烦您重新安排吧。”
他拉了拉云苓的手,声音放柔:“没事。”
服务员见他配合,语气也缓和些:“302房有个空床位,住的是一位大姐,人随和得很。你妻子就住那吧。上午七点到九点有热水,洗澡票等下给你们取来。”
她从格子架里取钥匙,每个钥匙都坠着块铁牌,上面刻着房号。
递钥匙时,还多叮嘱云苓一句:“302房的大姐早睡早起,你要是作息跟她不一样,跟她说一声就成,好商量。”
往楼上走时,云苓小声跟高林说:“没事,我跟大姐住不别扭,就是让你多花了个单间的钱,怪可惜的。”
高林捏了捏她的手:“钱是小事,你住得舒心才要紧。待会放好行李,我带你出去逛逛。”
高虎跟在后面,一听这话,立马接茬:“我也去!我也去!”
赵家老三赶紧拽他一把:“我们待会自己去玩,别跟着凑热闹!”
到302房门口,服务员帮着敲了敲门,里头传来爽朗的应答声。
“来咯!”
门开了,穿灰衬衫的大姐笑着招呼:“姑娘进来吧!别站在外头,风凉。”
云苓回头冲高林笑了笑,眼里带着点安心,才跟着进去。
高林站在门口看了会,直到门关上,才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。
他和高虎住一间。
刚到房门口,服务员就靠在门框上,语速不快地说。
“房间里不准吃东西、喝酒,也别大声嚷嚷,里头的设施别碰,坏了赔不起。”
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高虎刚要伸手摸台灯,一听这话赶紧收了手,有点尴尬地看着高林:“这招待所规矩这么多?”
高林淡淡一笑:“只是对我们这些外来的,规矩多些罢了。”
高虎放下行李,往床上一躺,长舒了口气:“可算能歇会了。”
昨天坐船一夜没合眼,这会一沾床,疲惫就涌上来了。
刚还说要出去玩,没一会鼾声就起来了,匀匀的,睡得沉。
高林无奈地看了他一眼,轻手轻脚出了门。
等他带着云苓走出招待所,准备去街上逛逛,看看南京的光景时,忽然两道身影闯入视野。
一老一少拖着大包小包,脚步匆匆地往招待所赶。
那年轻人眯着眼睛看高林,脸上忽然绽开笑,喜滋滋地喊:“高林!”
高林循声望去,他也是一脸错愕:“小陆?”
走近了才看清,那两人正是姚兴和陆远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