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榆河上的客轮慢悠悠开着,过了兴化,再往前,就该到扬州六圩的口岸,入长江了。
柴油的油气裹着江水的腥鲜,一缕缕飘满船舱。
木椅的椅面让南来北往的人坐得发亮,此刻满满当当挤着人,都是奔着南京去的。
高虎凑在窗边,浑身是劲没处使,嘴里不停问。
“林子,你说南京的楼能有多高?比我们盐阜的人民商场还
高些不?”
赵家老三老四挨着他,眼睛亮得很,见着远处驶过的货轮,忙把声音压得低低的,小声惊呼:“哇,那船可真大!”
云苓坐在高林身边,头一回出远门,没像小伙子们那样闹,只悄悄踮着脚,从人缝里往窗外望,眼里的好奇藏都藏不住。
李墨轩靠在角落,手里攥着个牛皮纸小本子,笔尖在纸上轻轻涂画。
时不时抬眼望一眼远处的江景,眉峰微微蹙着,像是在琢磨句诗,又像是在品咂这江风里的潮味。
张庆国还在跟徒弟们一遍一遍查点带来的工具,铁家伙们碰着响,叮叮当当作声。
他总靠这个疏解自己的紧张。
老把式摸着手艺家伙,心里才踏实。
倒是这次红案带队的李科长,境况不大好。
他正趴在栏杆边,对着江水“打窝”,晕船晕得厉害,脸白得像张薄纸,连说话的力气都没多少。
忽然有人在船舱里喊:“看长江喽!”
高虎头一个窜上甲板,脚底带着风。
赵家兄弟也跟着跑,衣角被风掀起来。
云苓拉着高林的手,慢慢走出去,步子轻得很。
一到甲板,眼前的江面豁然开阔。
江风裹着湿冷水汽扑过来,带着股子清冽的凉。
江水浑黄,翻着细碎的浪,往远处铺展到天跟地接茬的地方。
朝阳洒在浪尖上,亮闪闪的一片,金灿灿的。
货轮在江面上飘着,小得像个黑点子,慢悠悠地移。
高虎叉着腰喊,两眼放光:“这就是长江啊!比通榆河宽十倍都不止!”
赵家老三老四不敢大声嚷,只互相递着眼色,眼里的震撼藏都藏不住,嘴角都抿着笑。
李墨轩站在栏杆边,慢悠悠念出刚琢磨的句子,声音不高,却裹着江风飘得远。
“江阔晨光满,帆轻远影浮。金陵应不远,风里带吴讴。”
连一直查点工具的张庆国,这会也停了手,望着长江愣愣出神,手里还攥着把菜刀,忘了放下。
云苓抬手把被江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,望着江面,眼神亮得像盛了一汪晨光。
高林扶着栏杆,望着这壮阔的江面,忽然想起头一回看长江的光景。
那也是去南京,也是这样的晨光,江风也这样吹在脸上。
只是那时候,他断然想不到,会在1983年以这样的法子再临长江。
他轻轻叹口气:南京,可有些日子没来了。
客轮往前驶,江面上的轮船渐渐多起来。
远处能看见隐约的烟囱,冒着淡淡的烟,给天描了几道淡墨。
高虎指着那边喊:“是不是快到南京了?”
李墨轩点头:“前头就是了。”
小伙子们更兴奋了,围着栏杆转来转去,连高林的衣角都被赵家老四拽着,怕错过了景致。
云苓靠在高林身边,轻声说:“比我想的还要漂亮。”
高林拍拍她的手:“到了南京,先带你好好逛逛。”
终于,客轮缓缓靠向南京港客运码头。
刚下轮渡,下关码头的热闹就扑了过来。
比盐渎码头热闹十倍都不止。
水泥地又平又宽,解放牌卡车来来往往,车斗里堆着货物,轰隆隆地跑。
吊机轰隆着转,铁钩子勾着集装箱往船上卸。
远处能看见三层高的楼房,墙面上刷着“欢迎来到南京”的红漆标语,字又大又亮,比盐渎的房子气派多了。
高林站在码头边,眼睛都看不过来了,嘴里不停念叨。
“这就是南京啊!”
赵家兄弟攥着拳头,脸上又惊又喜,还不忘紧紧跟在高林身后,生怕走丢了。
云苓站在高林身边,望着眼前的繁华景象,轻轻笑了,眼里的光比江面上的朝阳还暖。
“同志!住旅馆不?就在前头,干净又便宜,一晚上才一块五!”
一位大妈举着块木牌挤过来,木牌上用红漆写着“住宿”俩字,边角磨得发白。
她先看向高虎,见小伙子一脸兴奋,态度更热络。
“刚到南京吧我那店离码头近,还能帮着烧开水,早上起来有稀饭就咸菜,热乎的!”
高虎刚想凑过去问,旁边又过来个蹬三轮车的师傅,车斗里垫着层旧棉絮。
“同志要去城里不?三轮车快!到中山路才五毛钱,比公交还方便!”
说着就想帮张庆国提行李。
倒是“脚踏实地”的李科长,赶紧上前一步,掏出介绍信亮了亮。
“不用麻烦师傅,我们去商业厅招待所,单位早安排好了。”
拉客的人一听“商业厅招待所”,立马客气起来。
那是国营招待所,正规得很,不是他们这些私营小店能比的。
几人也没多啰嗦,转身又往别处拉客去了。
赵家兄弟凑在高林身边,小声问:“二爷,商业厅招待所是不是比砖瓦房好?”
云苓也抬头看高林,眼里带着点期待,像盼着听故事的孩子。
高林刚要说话,李科长已经招呼众人:“走,我们先去坐公交,早到早安顿,还能歇会!”
他脸色依旧苍白,想来是还没缓过晕船的劲,这会无比想找张床躺下。
众人赶紧提着行李,从码头往公交站走。
忽然,高虎指着前方喊:“林子你看!那车有大辫子!”
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,果然见一辆方方正正的“大面包”开过来,车顶两根银亮的集电杆搭在天上的电线上,跑起来“嗡嗡”响,像拖着俩长辫子。
“那是无轨电车。”
李科长解释着,带头往站台走。
等车的时候,赵家老三老四又凑过来,小声问。
“二爷,那辫子要是掉了咋办?”
高林还没应声,就见前头一辆电车忽然停了。
售票员大姐拎着根绳子下来,踮着脚把耷拉下来的集电杆往电线上搭,手速快得很,几下就搭稳了。
高虎看得直乐:“还真能掉啊!跟玩似的!”
没多久,他们要坐的 32路车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