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天,寒意渐渐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万物复苏的湿润与暖意。
而那间旧仓库,成了这群年轻人新的希望所在。
每日打烊后的闲暇时间,高林便领着众人,扛着扫帚、铁锹、抹布和水桶,来到仓库,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大扫除。
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厚重木门,扬起的灰尘在从气窗透入的光柱中肆意飞舞。
猴子被呛得连打几个喷嚏。
“动手!”高林笑着下令,自己率先拿起大扫帚。
一时间,仓库里变得热火朝天。
扫帚挥动,带起阵阵尘烟,铁锹铲除着角落经年累月的顽固垃圾和碎石,水桶来回传递,清水泼洒在地上,压住灰尘,也留下湿润的痕迹。
范二和高虎负责检查屋顶和墙壁,用木板临时钉补破损的窗户,用石灰水粗略粉刷掉最斑驳的墙面。
高林则拿着炭笔,在清扫干净的墙面上大致画出区域。
汗水混合着灰尘,在每个人脸上画出道道痕迹,但大家的眼睛都是亮晶晶的。
看着原本破败肮脏的空间在自己手下一点点变得清晰,一种创造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充盈在心间。
为了不影响店里的生意,也为了尽快让仓库投入使用,高林让大哥主要负责后续的监工和简单的改造工程。
“哥,加固房梁、砌灶、拉电线这些活,就辛苦你多盯着了。”
高林将画好的简单图纸交给大哥。
“材料用工你看着安排,账从店里支。”
“放心吧,林子!保准给你弄得漂漂亮亮的!”高井接过图纸,认真地点头。
在此期间,那五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也彻底融入了伙计们的生活。
几天下来,连最初最笨拙的范二也能歪歪扭扭地骑上路了。
于是,盐渎市的街巷里,时常能看到高记饭馆的小伙子们,骑着锃亮的自行车,如游鱼般穿梭。
或是清早一起去菜场采购,车把上挂满了新鲜的蔬菜肉类。
或是范二骑车去拉面粉,袋面粉在后座上捆得结结实实。
又或是几人相约上下班,铃声叮当作响,留下一路欢声笑语。
这俨然成了盐渎一景,引来无数羡慕的目光,伙计们的精神面貌也愈发昂扬自信。
......
日子在忙碌与希望中飞逝,决定谁将跟随高林前往南京的最终考核日,也终于到来。
此时店铺里,灶火早已烧得旺旺的。
高林和王大奎担任此次比赛的审核人。
考核内容是一道极其考验基本功和综合能力的经典淮扬菜。
大煮干丝。
这道菜看似清淡平常,实则极见功夫。
干丝要切得细而均匀,火腿、鸡丝、笋丝等配料需处理得体,汤底要清澈鲜醇,火候把控更要精准,多一分则干丝软烂,少一分则口感生硬。
高虎和范二站在灶台前,神色凝重。
这是最后的机会。
高虎深吸一口气,眼神专注,手下动作极快。
取方干,片薄片,再切细丝,刀工流畅,丝缕分明,虽稍欠点火候,但已是水准之上。
处理配料,熬制汤头,一步步有条不紊,显然做足了准备,状态极佳。
范二则显得沉稳许多。
他的刀工是扎实练出来的,方干在他手下服服帖帖,片得薄而透光,切出的干丝细如棉线,均匀无比,引得旁观的王大奎都微微点头。
他的动作不疾不徐,充满节奏感。
前期处理,范二甚至略占优势。
但进入烹煮阶段,他的心神明显有些不宁,目光时不时瞥向对面全神贯注的高虎,手下动作偶尔会有一丝迟疑。
最关键的时刻到来。
干丝入清澈的鸡汤中煨煮,调味,勾入薄芡,撒上配料,准备出锅。
香气已经弥漫开来。
高虎看准时机,动作利落地将自己的作品盛入洁白的汤碗中,汤汁清冽,干丝洁白,配料点缀得恰到好处。
范二几乎同时进行到这一步。
然而,就在准备出锅前的最后一秒,他看着锅里咕嘟冒泡的干丝,又飞快地抬眼看了下紧张等待结果的高虎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挣扎。
他握着盐勺的手,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,细微的盐粒撒入锅中。
紧接着,他似乎“不小心”将炉火拨旺了一点,多煨了那么十几秒,才匆忙出锅装盘。
就是这细微的差别,决定了成败。
到了品尝环节。
高虎的大煮干丝,刀工稍逊,但味道鲜醇,芡汁明亮,火候恰到好处,干丝软嫩不失韧劲。
范二的那一份,干丝切得不错,但一入口,高林和王大奎都微微顿了一下。
咸了半分,而且干丝因多煮了那十几秒,口感微微发软,失去了那份恰到好处的柔韧,带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糊底味道。
高林沉默了片刻,深深看了范二一眼。
范二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。
结果显而易见。
“高虎赢了。”高林的声音响起。
“赢了!我赢了!我能去南京了!”
高虎愣了一秒,随即狂喜地跳起来,用力拍打着身旁范二的肩膀,声音因激动而嘶哑。
“承让了二子!谢谢二子!太谢谢你了!”
他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,脸颊因兴奋而涨得通红。
范二强挤出一个笑容,声音有些干涩:“恭喜啊。”
那失落和一丝清晰的后悔,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,让他难以维持表情。
高虎此刻才察觉到范二的异常低落,他立刻收敛了些许狂喜,一把搂住范二的肩膀,语气热切地许诺。
“二子!你放心!我高虎不是忘恩负义的人!我去南京,指定给你带最好吃的盐水鸭、最香的雨花茶回来!保证让你尝个鲜!还有那金陵城的见闻,回来一字不落都讲给你听!你等着!”
这话像是一剂安慰药,让范二心里那点疙瘩稍微舒缓了一些,他勉强笑了笑,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