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林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，尤其是范二最后那个不自然的失误和此刻强颜的欢笑。
他太了解范二的手艺了，那绝不是一个正常状态下范二会犯的错误。
他目光深邃地看了范二和高虎一眼，心中已明了七八分，但他并未当场点破任何事。
有些事，需要合适的机会。
高林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，没有多说什么，只是宣布了最终前往南京的助手名单：高虎、赵老三、赵老四。
范二看着兴高采烈的那三人，默默走到一边，拿起抹布，开始更加用力地擦拭那辆崭新的自行车，仿佛要将心中那份难以言说的郁闷，全都擦掉。
考核风波过去，名单既定，出发事宜便提上日程。
介绍信，这纸在八十年代堪比身份证明和通行证的文件，是出远门不可或缺的“路条”。
没有单位盖红章的介绍信，在外住宿寸步难行，甚至连购买长途车票都可能遇到盘问。
他自己的那份，食品服务公司那早就准备好了。
现在只需要去给云苓办一份就可以，而这事情自然是落在了刚刚胜出的高虎头上。
他当晚回去跟父亲高龙中说了这件事，晚饭的功夫就帮云苓把介绍信开好了。
当高林将那张盖着红印的介绍信交给云苓时，她脸上绽放的光彩驱散了所有阴霾。
她的目光逐字逐句地读过，嘴角慢慢上扬，形成一个越来越灿烂的弧度，眼中的光彩越来越亮。
忽然，她抬起头，一下子扑进高林的怀里，脸埋在他胸前，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：“林子哥！真的能去了？”
高林笑着搂住她，感受着她的喜悦：“当然真的，公章都盖了。”
云苓从他怀里抬起头，脸上已是幸福和期待交织的笑容，眼眶微微泛红：“我还从来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呢！”
她拿着介绍信，像是捧着绝世珍宝，小心地看了又看，才找来一块干净的手帕，将它仔细包好，收进抽屉最深处。
整个晚上，她的脚步都轻快得像要飞起来，哼着小曲，眼角眉梢都洋溢着藏不住的欢欣。
从那天起，虽然离出发还有好些天，云苓就已经兴致勃勃地开始了过度且快乐的准备工作。
她先是翻箱倒柜，将两人的衣物全都整理出来。
仔细挑选出高林最体面的那套中山装和一条涤纶裤子，反复熨烫得棱角分明。
“去省里比赛，可不能穿得太寒酸。”她喃喃自语。
又考虑到南京三月中下旬可能比盐渎暖和，特意找出两件稍薄些的衬衣。
对于自己的衣物，她则简单得多，只挑了两件素净整洁的，反复比划着是否合适。
最重要的钱和票证，她处理得格外小心。
将家里积攒的全国粮票、差旅补助费和一小叠“大团结”钞票，分成了好几份，大部分用厚油纸包好，细针密线地缝在高林一件旧内衣的特制口袋里。
“贴身带着，最保险。”另一小部分则塞进自己缝制的贴身布袋里，用别针别在内衣上。
剩下的零钱才放在随身的挎包中，以备不时之需。
她甚至还找来一个小本子，认认真真地列起了清单，写写划划，生怕漏掉任何一样东西。
灯光下，她忙碌而专注的身影，时而蹙眉思考，时而因为想到什么必需品而展颜一笑，然后又风风火火地去准备。
高林看着妻子这般兴奋又认真的模样，觉得既可爱又温馨。
他偶尔会温柔地提醒一句：“不用带太多，南京是省城，什么都有卖的，带多了路上反而是累赘。”
云苓却总是摇摇头，认真地说：“外面的贵，也不一定合心意。还是自己带的踏实。再说了，有备无患嘛！”
高林便不再多劝，他知道，云苓享受的是这份为他操心的过程，这份充满期待的忙碌本身，就是快乐的一部分。
他乐得享受这种琐碎而真实的家庭温暖，享受妻子对他事无巨细的关切。
出发的前一天晚上，所有的行李都已打点妥当，两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和一个装着饭盒、毛巾等零碎物品的网兜放在屋角。
......
出发这天清晨，天刚蒙蒙亮，约定的集合地点是食品公司门口。
高林和云苓赶到时，发现陈书记竟然已经等在那里了。
“陈书记，怎么这么早来了？”高林赶紧上前。
“来给你们送行啊！”陈书记笑着和高林、云苓以及陆续到来的队员们握手。
“我们盐渎的代表队出征，我怎么能不来壮行色！”
很快李墨轩和张庆国也带着徒弟们到来，他们身后还跟着两位国营饭店的经理。
丁慧琳和刘文韬。
“安心比赛，为市里争荣誉！”
店里没能去的伙计们，也都来了，脸上写着不舍和羡慕。
“林子，加油！拿个第一回来！”
“虎子，老三，老四，你们可得争气啊！”
“玩得开心点！”
正说着，一辆吉普车驶来，是孙副市长的秘书，特意赶来代表孙副市长送行，并转达了领导的鼓励和期待，引得路人不时侧目。
这时，食品服务公司安排的小巴车也缓缓开了过来，这辆车将送他们去盐渎码头坐船前往南京。
这时候盐渎还没有通火车，飞机
人们开始将行李搬上车。
告别声、叮嘱声、祝福声响成一片。
高林最后和陈书记、伙计们挥挥手，搀着云苓，带领团队登上了汽车。
车门“嗤”地一声关闭。发动机轰鸣起来，车身微微震动。
车窗外，送行的人们用力挥着手，身影越来越小。
汽车缓缓加速，将熟悉的盐渎街道一点点抛在身后。
车内，高林坐在靠窗的位置，云苓紧挨着他，好奇地透过车窗望向外面。
他的心情沉稳中带着澎湃的期待，脑海里已经开始梳理比赛的各个环节和策略，同时，感受着身边妻子微微的兴奋和紧张，一种与以往独自奔波截然不同的新鲜感和温暖萦绕心间。
云苓的脸几乎贴在玻璃上，望着窗外逐渐由城市景象变为开阔的田野。
苏北平原的初春，麦苗已然返青，一片嫩绿铺向远方，间或有油菜地开出早发的黄花，点缀其间。
她的眼中充满了对未知旅程的好奇与憧憬，嘴角始终噙着一抹笑意。
高虎和赵家兄弟坐在后排，表情各异。
高虎兴奋地搓着手，不时和前座的李墨轩低声交谈着什么。
赵家兄弟则略显拘谨，正襟危坐，但眼神里都闪烁着对省城和大赛同样的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