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厨里仿佛一个独立于初春之外的热带孤岛。
数十个灶眼全开,熊熊火焰舔舐着锅底。
蒸笼层层叠叠,白色的蒸汽汹涌喷薄,与炒锅里升腾的油烟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股灼热而浓烈的气息,弥漫在每一个角落。
高林,正站在厨房中央,担任指挥的位置。
他早已脱掉了厚重的棉外衣,只穿着一件早已被汗水浸透的白色单衣。
额上的汗水不断渗出,顺着脸颊流下,在下巴处汇聚成滴,他却连抬手擦拭的时间都没有。
只能不时猛地甩一下头,将汗珠甩落在地。
“火!张哥,二号灶收汁,文火!文火!”
高林的声音洪亮而略带沙哑,穿透了厨房的喧嚣。
张庆国,这次宴席的热菜主力之一,闻声应喝,手臂肌肉贲张,沉稳地操控着那口沉重的铁锅。
他也只穿着一件汗衫,汗水沿着他结实的臂膀滑落,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。
他咬紧牙关,全神贯注地控制着火候,这是硬功夫,丝毫马虎不得。
另一边,李墨轩神情专注,即使高温让他的眼镜片蒙上了一层薄雾,他下刀的手依然稳如磐石。
白案区,周小雨和几个面点师傅正在与时间赛跑。
蒸笼掀开的瞬间,巨大的蒸汽云扑面而来,将她整个人笼罩。
她的脸红扑扑的,不知是热的还是被蒸汽熏的,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,黏在皮肤上。
她动作飞快地将晶莹剔透的八宝饭分装到小碗里,确保每一份都分量精准,造型美观。
高温让面粉变得粘手,但她手上的动作却依旧灵活。
年纪最大的刘守仁老师傅,负责协调汤羹和部分蒸菜。
他明显有些吃力,脚步不如年轻人轻快,呼吸在高温下显得有些沉重。
他时不时需要靠在案台边稍作喘息,用毛巾狠狠抹一把脸,但那毛巾早已湿透,能拧出水来。
尽管如此,他的眼神依旧锐利,盯着每一锅荠菜豆腐羹的火候,不时出声提醒。
“第三灶可以勾芡了,要慢,要匀!”
就在一切紧张有序地进行时,一个意外发生了。
负责一部分香菇扒青菜的师傅,因为连续高强度作业,精神有些恍惚,在将一大盆焯好水的青菜过凉时,手一滑,整盆青菜眼看就要翻倒在地!
“小心!”旁边有人惊呼。
说时迟那时快,就在盆子倾斜的瞬间。
高林仿佛背后长眼,一个箭步跨过来,右脚精准地往前一垫,抵住了即将倒下的盆底,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出,一把扶住了盆沿,稳住了局面。
几棵青菜掉了出来,但绝大部分被救了回来。
整个区域的人都被这惊险一幕吓得屏住了呼吸。
那师傅更是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,这要是砸了,不仅浪费了宝贵的食材,更可能耽误上菜节奏。
“对不起,高总厨,我......”
高林快速扫了一眼救回来的青菜,又看了眼吓得够呛的师傅。
他知道是因为昨天晚上一个个激动的都没有睡好,现在一忙起来,都开始有些疲惫了。
高林没有责备对方,沉声道。
“慌什么,把这盆搬到这边来。小马,立刻再烧一锅水,准备少量备份,你休息一会,检查下一批青菜的准备情况。”
他的镇定瞬间感染了大家。
他没有浪费时间追究责任,而是第一时间做出了最有效的补救安排。
几句话的功夫,潜在的危机被化解于无形。
那师傅感激地看了高林一眼,深吸一口气,重新投入工作。
刘守仁在一旁看着,暗暗点头,对高林的临场应变能力深感佩服。
这个小插曲过后,后厨的气氛更加凝重,但也更加专注。
随着高林一声声“出菜!”的指令,一道道凝聚着心血的菜肴被服务人员迅速而有序地端出后厨,送往喧闹的大堂。
春笋烧肉,油亮诱人,热气腾腾。
红烧狮子头,色泽红润,香气扑鼻。
清蒸鸡,形态完整,皮黄肉白。
香菇扒青菜,清亮悦目。
荠菜豆腐羹,清香四溢...
每送出一道菜,后厨众人的心就提起一分,又落下半分。
当最后一道时令水果拼盘准备就绪,由周小雨精心点缀好后送出,后厨里那根紧绷了数小时的弦,终于微微松弛了一些。
......
当第一波菜开始由服务人员流水般端上时,整个食堂仿佛被投下了一颗“味觉震撼弹”,凛冽空气中的菜香格外诱人。
“我滴个乖乖!”
钢铁厂的劳模王师傅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片冷盘中的硝肉。
那肉片肥瘦纹理清晰如画。
他迫不及待送入口中,咸香浓郁的滋味瞬间在舌尖绽放。
经过硝制处理的肉片带着特有的香气,肥肉部分入口即化,瘦肉则嚼劲十足却毫不柴硬。
“香!太香了!”王师傅忍不住又夹起一片,在这微寒的春日里,这浓郁的滋味让人倍感温暖。
隔壁桌纺织厂的女工们则对那盘热气腾腾的春笋烧肉赞不绝口。
年轻女工小赵呵了呵冻得微红的手,才拿起筷子夹起一块五花肉,吹了吹气后小心咬下,眼睛顿时亮了起来。
“这肉炖得真烂糊,热乎乎的吃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!”
她旁边的老师傅点头称是,一边搓着手一边说。
“关键是这春笋,这时候能吃上这么新鲜的春笋可真不容易,吸足了肉汁还这么脆嫩,清甜解腻。”
会场里嗡嗡作响,到处是类似的惊叹声。
工人们平日食堂的大锅饭虽能填饱肚子,但如此精致的菜肴实在罕见。
每上一道热菜,那升腾的热气就让人倍感温暖,引发一阵小小的骚动。
红烧大鲢鱼上桌时,那酱红色的浓郁汤汁冒着腾腾热气,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,在这春寒时节显得格外诱人。
“这鱼烧得漂亮!热热地吃下去,整个人都暖和了!”
无线电厂的张工边说边夹了一块鱼腹肉,满足地呵出一口白气。
这时,邻座纺织厂的李大姐好奇地问道。
“老张,你们怎么都不怎么动筷子?这么好吃的菜还不赶紧?天冷菜凉得快啊!”
张工与同桌的无线电厂同事相视一笑,终于憋不住那股藏不住的优越感,故作平淡地说。
“咳,是好吃...就是吧,这味我们这个星期都快吃腻了。”
“什么?吃腻了?”李大姐的音调陡然拉高,引得周围几桌人都转过头来。
张工见状,压低声音却又足够让周围人听见。
“高师傅他们团队,这一个月就泡在我们厂后厨,天天可着劲地练呢!我们是天天试菜啊!这大冷天的,他们可是天天给我们做热乎饭菜。”
这话像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,涟漪迅速扩散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