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3年的盐渎少年宫,仍是这座苏北小城最烙着时代印记的建筑。
红砖墙上刷着“好好学习,天天向上”的白底红字标语,经风吹日晒略有些褪色,却依旧醒目。
主楼顶端的五角星在晨雾里慢慢显出身形,镀着一层淡淡的金光。
平日里,这里是孩子们进出的乐园,今天却被装点成盐渎撤地建市盛宴的主场,连墙角的迎春花,都似比往常开得更热闹些。
主楼后方,用帆布和杉木杆搭起的临时后厨里,却是另一番紧绷的景象。
高林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:凌晨三点十五分。
帆布棚里早已灯火通明,五个灶台同时燃着旺火。
蓝色火苗舔着锅底,把空气烤得又干又热,却挡不住棚外渗进来的早春寒气。
“高汤怎么样了?”高林走到张庆国身边问道。
“火候正好,再有一个小时就行了。”张庆国眼里布满血丝,显然彻夜未眠。
高林环顾四周,不少师傅也都双眼通红,有人正用冰水拍脸强打精神。
“刘师傅,您这是一夜没睡?”他走到刘守仁身边。
刘守仁哼了一声:“老了,睡不踏实。倒是这帮小年轻,一个个紧张得什么似的,非要提前守着。”
高林心里明白,这些师傅哪里是睡不着,分明是生怕误了大事,干脆熬了个通宵。
帆布棚的门帘被风掀起一角,寒气裹着远处传来的零星鞭炮声飘进来,他下意识拢了拢棉袄的领口,心里却暖烘烘的。
天慢慢亮透,日头从东边的树梢爬到少年宫的红砖墙上,外面的声浪也渐渐飘了进来,越来越清晰。
主入口上方,几个工人正踩着梯子挂巨幅红绸横幅。
“热烈庆祝盐渎撤地建市”十个鎏金大字,在阳光下亮得晃眼,风一吹,横幅哗啦啦地响。
广场四周插满了红黄两色的彩旗,每面旗子都绷得笔直,猎猎作响。
东侧的露天舞台上,工人锣鼓队正排练着,镲子和铜锣的声音撞在一起,铿锵有力地传遍整个广场。
西侧空地上,系红领巾的少先队员手捧鲜花排成方阵,稚嫩的脸上写满庄重与期待。
九点半起,各类车辆陆续驶入广场。
最先抵达的是几辆风尘仆仆的北京吉普,随后是本地市领导乘坐的上海牌轿车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十点整到达的三辆黑色丰田皇冠。
省领导的专车。
车辆停稳,工作人员快步上前开门,副市长孙兴带领市领导班子立即迎上,与省领导握手问候。
“你们盐渎这次办得很有气势嘛!”省领导笑着说。
“都是省委省政府领导得好!我们小地方办大事,还要请领导多指导。”孙兴语气谦逊,眉宇间却难掩自豪。
紧随其后的是各行各业的代表队伍。
纺织厂女工穿着天蓝色工装,头发整齐挽在脑后,边说笑边步入会场。
无线电厂的技工身着藏青工作服,胸前厂徽闪亮,步伐整齐。
钢铁厂的工人代表最为醒目,这些身材魁梧的汉子穿着泛白工装,古铜色脸上洋溢着自豪,不少人还戴着劳动白手套,像是刚下夜班就赶了过来。
来自各县区的农民代表衣着朴素,虽面露紧张,腰板却挺得笔直。
他们代表着盐渎百分之八十的农业人口。
与场外的热闹相比,临时厨房内的气氛愈发紧绷。
透过帆布缝隙,年轻厨师们能看到外面的喧闹场面。
“快看,那不是无线电厂的劳模张师傅吗?”
“省领导也到了,那皇冠真够气派!”
刘守仁一声喝斥打断张望:“看什么看!外面再热闹也是别人的事,我们的任务在这!都回去干活!”
众人讪讪退回岗位,情绪明显有些低落。
荣光属于台前,而他们苦练多日,却连露面的机会都没有。
有人低声嘀咕:“练了这么久,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......”
高林看在眼里,拍了拍手:“大家听我说两句。”
厨房顿时安静下来。
“我明白大家心里不是滋味。”他声音平静。
“但我要说,今天这场宴席的成功,不取决于外面的锣鼓喧天,而取决于我们这里的每一道火候、每一味调料。”
他走到灶前,拿起炒勺:“外面的领导重要,但我们手里的家什更重要。没有我们,这场建市盛宴就失去了最重要的味道!你们每一个人,才是今天真正的主角!”
老师傅们默默点头,年轻厨师们也挺直腰板。
张庆国率先响应:“高总厨说得对!厨师虽不上台前,但哪次大庆少得了我们?”
“就是!让领导们都尝尝我们的手艺!”
众人纷纷应和,士气重振。
高林环视厨房,见大家各就各位、忙碌有序,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最后检查一遍准备工作。今天,我们要让‘盐渎味道’,成为这座城市最好的名片!”
就在这时,礼炮轰鸣、鞭炮齐响!
庆典大会结束,宴席即将开始。
所有人不约而同深吸一口气,望向高林。
他站在厨房中央,如指挥家般举起右手:“全体注意!”
厨房内霎时鸦雀无声,只剩灶火燃烧的呼呼声。
“宴席开始!”高林声音清晰坚定。
“让我们拿出全部本事,为盐渎建市献上最完美的盛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