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王科长在码头那场火药味十足的对峙刚一结束,高林没有丝毫犹豫,径直找到了李科长的办公室。
他甚至顾不上敲门,直接推门而入。
正伏案写报告的李科长被吓了一跳,抬头见是高林,脸上闪过一丝讶异:“高林同志?这么急,出什么事了?”
高林反手带上门,尽量让语气保持冷静。
“李科长,打扰了。是后勤科王科长那边的事,我刚去码头对接鱼获,被他带人拦下了,死活不让进,说是手续不合规......”
他刻意点明其中的利害。
“这批鱼是宴席上的关键,而且因为是直接找的相熟老渔民,价格比走公司正规渠道低了近三成,能省下一大笔预算。”
李科长听着,脸上的讶异逐渐褪去,转而露出一种“果然如此”和“极其为难”的复杂表情。他揉了揉眉心,长长叹了口气,压低声音道。
“高林同志,这件事......唉,我大概猜到了会这样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更低了。
“你这么搞,等于是直接触碰到某些人的好处了,他怎么可能让你顺当?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用词,才继续透露。
“这个王守财,可不是什么没根脚的人。他亲舅舅,是市里市委办公室的钱副主任。虽说不是直接管着我们这条线,但那个位置摆在那,平时里里外外,谁不给他几分薄面?他在后勤科经营了这些年......”
他摇了摇头,话语戛然而止,留下无尽的潜台词。
高林皱眉追问。
“李科长,难道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?这明摆着是故意刁难,就没人能管得了他?”
李科长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,摊了摊手。
“高林同志,我不是不想帮你。说实话,你这股认真劲,我佩服。但我这个科长,名头听着好听。”
“我现在要是强行出面,以行政命令压他,非但解决不了问题,恐怕只会彻底激化矛盾,让他以后更变本加厉地给你使绊子,到时候你的工作更难开展。清官难断家务事,这内部的糊涂账......难办啊。真的难办。”
听到这里,高林彻底明白了。李科长的态度很明确。
同情,理解,但无力也无意为这件事去硬碰硬,他忌惮王科长背后的关系。
高林的脸色彻底沉静下来。
他知道了,问题的严重性和复杂性,远比他想象的要深。
“李科长,你的意思,我明白了。”高林的声音低沉下去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
他站起身,不再多言。
李科长脸上掠过一丝歉意,补充了一句,但这话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。
“高林同志,宴席的事,还得你多费心......”
不过就在高林准备离开时,李科长突然叫住了他。
“高林同志,有些事情,我们在体制内不太好办,但是你不一样。”
高林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,默默地转身离开了办公室。
走廊的光线有些昏暗,高林看向后勤科的方向,脸上露出一丝冷笑。
真有意思,这些“秃鹫”哪怕在这关键的时刻,都想着从中得利。
紧张的预算尚未解决,内部的敌人却已毫不掩饰地亮出了獠牙。
不过李科长的话倒是点醒了他。
他是个厨师,是个体户,不端政府的饭碗,自然也没那么多体制内的弯弯绕和顾忌。
他高林在盐渎城靠手艺和信誉吃饭,市委市府里欣赏他手艺、给他几分面子的领导,也不止一位。
宴席是陈书记亲自点头让他办的,现在有人使绊子,那就别怪他高师傅也得走走“关系”了。
拼关系?高林还真没怕过。
他整了整衣服,脸上恢复了平日里那种自信而沉稳的神情,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决断。
他径直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就出了政府大院,跨上车,蹬得飞快,直奔市委市政府合署办公的大院。
到了门口被拦下登记,一听是高记的高林,持枪的警卫很爽快地放行。
高林存好车,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。
孙兴副市长主管财政商贸,对“钱”最敏感;孙步强秘书长是市委大管家,统筹协调,对“事”最清楚。
先找谁?
高林脚步略一停顿,立刻有了决断:先找孙秘书长。
秘书长位置关键,既能直达天听,又能横向协调各部门,处理这种“拦路”的事情,名正言顺。
他来到市委办公楼三楼,孙秘书长办公室外间,秘书正在埋头写材料。
“您好,我找孙秘书长。”高林笑着打了个招呼。
那秘书一抬头见是高林,立刻放下笔:“哟,高师傅!您怎么来了?”
高林有些诧异,没想到对方认识自己。
那秘书笑着解释:“之前去过高记吃过饭,您怕是不记得我了。”
“哦哦,您好,您好。”高林语气诚恳。
“秘书长正在里面和人谈话,估计快结束了。您稍等,我这就给您看看。”
秘书说着,起身轻轻敲了下里间的门,探头进去低声说了几句。
片刻,里面的人出来了,秘书对高林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“高师傅,秘书长请您进去说。”
高林走进办公室,孙步强秘书长正从办公桌后站起来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:“高林?你这大忙人亲自跑一趟。”
“秘书长,打扰您了。遇到实在过不去的麻烦了。”
高林叹了口气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和焦急。
“您也知道,我这承接了三月一号宴席总厨的位置,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一个个体户,我真是憋足了劲想给领导们争光,也想给我们盐渎省点钱。”
“哦?怎么回事?坐下慢慢说。”孙秘书长指了指沙发,自己也走过来坐下,神情认真起来。
高林没坐,就站着把事情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。
找到便宜三成的好货源、码头被后勤科王科长以手续为由拦下、表明是陈书记交办的任务也没用、李科长的无奈和暗示。
点到即止,没说钱副主任。
最后,他双手一摊。
“秘书长,我就是个烧菜的,不懂你们那么多规矩。我就认一个死理:公家的钱也是钱,能省下一大笔,为什么非要花冤枉钱?
那鱼我看了,顶好的货色!我是真没辙了,又怕耽误大事,只能厚着脸皮来求您给拿个主意。
这宴席要是因为这点事办砸了,我高林丢人事小,影响了我们盐渎的接待,那我罪过可就大了!”
他的话里,没一句直接告状,全是为公事着想、为领导着想、着急活计干不完的纯粹手艺人心态。
孙秘书长听着,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。
他何等人物,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。
高林一个局外人,不懂也不在乎什么,他眼里只有宴席和预算,但有人却在里面做文章,甚至可能影响到这次重大接待活动。
他沉吟了几秒,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点了点,然后拿起内部电话,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“喂,我是孙步强。食品服务公司是不是有个王守财?......嗯,你让他现在立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。”
放下电话,孙秘书长对高林笑了笑,语气缓和。
“高林,你的责任心很强,为市里节约的想法也很好。这件事我知道了。你先回去安心准备你的菜品,码头那边的鱼获,会有人给你送过去的,保证不耽误你用。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,总不能因为死规矩,耽误了活工作,还浪费国家钱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