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知发出去的第二天,张庆国接到通知后,一大早便已赶到高记。
高记饭馆门口又排起了长龙。
红砖墙下,食客们裹着棉袄往前挪,呵出的白气混着菜香飘远,这道盐渎城特有的风景线,总算恢复了往日模样。
铺子里更是热气腾腾。
范二站在门口的铁鏊子前,手腕一翻,面糊在鏊子上铺开,鸡蛋液淋上去“滋滋”冒香,金黄的饼边卷着油花。
赵家兄弟一个守着油锅,炸洋芋的香气窜得满街都是。
另一个蹲在蒸笼旁,揭开笼盖时,粉肠的咸鲜气裹着白雾扑出来。
大黑猴子嗓门亮,见有老人孩子,就招呼着“快进屋躲躲寒”,把人往暖烘烘的里屋引。
高井和范以花手里的抹布没停过,客人刚走,就麻利地擦桌子、收碗筷。
高虎和王大奎两个学徒,围着灶台前的案板打转,切菜的“笃笃”声跟灶火的“呼呼”声混在一起,热闹得很。
但高林已经一头扎进了建市筹备宴席的巨大挑战之中。
高记饭馆的后院,临时辟出了一间小棚子,权当指挥所。
清晨清冽的光线透过窗棂,照亮了桌上摊开的那份洋洋洒洒二十多道的草案菜单,旁边是磨得油光发亮的算盘和一叠粗糙的毛边纸。
高林的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,眉头拧成了一个结。
他抬眼看向桌对面的云苓和坐在一旁的张庆国,声音沉静。
“二十五块一桌,十道菜,平均一道菜两块五毛钱。要做出建市宴席该有的体面,难,难如上青天。”
云苓没说话,只是默默地将算盘拉到面前,纤细白皙的手指搭上乌黑的算珠,神情专注。
张庆国眉头也锁着,沉吟道。
“这预算,紧得能绞出水来。按往常的规矩,整鸡整鱼少不了,大肉圆是脸面,甜汤点心也不能缺,光是这几样硬家伙,成本就蹭蹭往上冒。”
“再难也得办,还得办得漂亮。”
高林语气坚决。
“张哥,你经验老道,帮忙琢磨琢磨,哪些能压,哪些能让,哪些必须保。云苓,你负责算,一笔一笔,算到分厘,绝不能超。”
小屋里的气氛立刻变得紧张而有序。
云苓的手指开始飞快地拨动算珠,噼里啪啦的声响清脆利落,像急雨打芭蕉,每一声都敲在成本线上。
“鲢鱼,开春后码头价每斤跌了五分,但若要体面,鳜鱼更好,价钱却要翻一倍还不止。”张庆国眯着眼,念叨着市面上的行情。
“鳜鱼不行,超太多。”高林果断摇头。
“就用上好的大鲢鱼或草鱼,务必新鲜肥美,红烧,汁芡亮堂,一样能撑场面。‘年年有余’的彩头必须保住,这是底线之一。”
“还有这大肉圆。”张庆国指着菜单上一项。
“‘团团圆圆’的寓意是好,肉馅要实在,用量少不了。”
“肉圆不能动。”高林再次肯定。
“这是另一条底线。肉馅选七瘦三肥,摔打上劲,个头做大些,显得实在。可以从配菜上省,用高汤煨煮,用滋味补足。”
云苓的算珠随之又是一阵响动,报出新数字。
高林的目光在菜单上逡巡,像猎人寻找猎物破绽。
“这道山菌煨鹌鹑蛋,鹌鹑蛋还好,那野山菌价钱太高,且这时节也不是最好时候。”他手指重重一点。
“换掉,换成春笋烧肉。现在春笋正当时,价钱只有三分之一,烧肉油润,笋子吸饱了肉汁,鲜嫩爽口,反倒更接地气,更有春天的气息。”
张庆国眼睛一亮:“这主意好!春笋烧肉,油水足,味道厚,压得住台面!”
“还有这道花哨的芙蓉鸡片。”高林继续剖析。
“工艺太复杂,费工费料,鸡肉茸、蛋清、猪油,样样金贵。换成香菇扒青菜,香菇提鲜,青菜用猪油渣一炒,最后勾个薄芡,清爽又鲜甜,成本立马降下一大截。”
云苓依言重新计算,指尖飞舞。
高林又对几道菜的配料分量做了精确限定。
“这豆腐羹里的火腿末,减半,提个味就行。冷盘里的硝肉,切片薄三分,铺展得开,显得量足。水果拼盘,多用本地时令的,橘子、荸荠,点缀几颗枣子就行,不必追求稀罕物。”
一番精打细算,犹如高手弈棋,步步为营。
桌上的菜单被勾画涂抹,渐渐显出一份全新的模样。
最终,一份八道菜的菜单被确定下来。
冷盘双拼(硝肉、香干)、红烧大鲢鱼、红烧狮子头、清蒸鸡、八宝饭、春笋烧肉、香菇扒青菜、荠菜豆腐羹、时令水果拼盘。
既保证了“整鱼”和“大肉圆”的核心地位,兼顾了冷盘、热炒、大菜、羹汤、点心的席面格局,又将寓意和实惠结合。
云苓拨完最后一颗算珠,抬起头,微微吁了口气。
“二十五块,刚好,还能剩下几分钱应对突发状况。”
高林看着那最终确定的菜单,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松快,但旋即又凝重起来。
“菜单是死的,是纸上谈兵。东西买贵了,一切白搭,说不定还得倒贴。采购,采购才是决定成败的第一关。”
他深知,食品公司后勤科的那位王科长,绝不是易与之辈。
张庆国也点头:“你说得对,采购才是重中之重。这样,下午我带你去个地方,我认识个鱼贩子,老根头,人实诚,我们先去探探鱼价。”
......
当日下午,盐渎城,鱼市口码头笼罩在咸湿的水汽和浓烈的鱼腥味中。
船只靠岸,渔民们吆喝着将一筐筐银光闪闪的渔获搬上岸,人声鼎沸,充满了粗犷的生命力。
高林和张庆国绕过热闹的批发摊点,直接走向一艘略显老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渔船。
船头坐着一位肤色黝黑、满脸皱纹的老汉,正叼着烟斗整理渔网。
“老根头!”张庆国笑着打招呼。
“哎呦!是小张啊!”老根头抬起头,露出被海风雕刻的笑容,“今天要买什么鱼啊。”
张庆国和老根头关系不错,主动上前打着招呼。
“头疼事一大堆。”张庆国递过一支烟,寒暄几句便切入正题。
“老根头,今天来,是想跟你谈笔大买卖。”
“大买卖?”老根头疑惑的看着张庆国。
而张庆国则让开身位,示意高林上前。
高林微笑着问对这位老汉说道。
“后天开始,连续三天,每天我需要一百斤左右的大鲢鱼或草鱼,务必最新鲜,个头要匀称,三四斤一条的最好。”
老根头虽不认识高林,但一听这话,眼睛瞪大了:“每天一百斤?乖乖,这可不是小数目!”
“所以直接来找你了。”高林诚恳地说。
“码头批发价我清楚,按现在的行情,大概三毛五一斤。你给我个实诚价,这生意要是做得妥帖,以后我们高记饭馆的鱼鲜,都从您这儿走。”
高记饭馆?
听到这四个字,老根头明显一愣,这名字可是在盐渎城非常出名啊,只是因为前段时间,万元户的事情,已经家喻户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