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五的盐渎城，天刚亮透，鞭炮声便裹着年味炸开了锅。
空气里飘着硫磺的锐息，混着烟火的暖意，钻进每一条街巷。
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红色纸屑，像铺了层碎红绒毯，在路边堆得满满当当，连风刮过都带着点喜庆的簌簌声。
大人们早没了年节的闲散。
毕竟这时候春节只放三天假，多数人已揣着工牌往单位赶，唯有孩子们还攥着没放完的小鞭炮，追着炮仗的余响在巷口疯跑。
高记饭铺前，高林蹲下身，把一挂丈许长的鞭炮在门檐下盘得整整齐齐，红绸引信露在最外，一眼望去红得亮眼。
云苓抬手推开厚重的木门，卷起门楣上未落尽的碎炮屑，转身取了扫帚，就着晨光开始清扫门庭。
今天是迎财神的日子，可高记还没正式开门，高林早跟范二他们打过招呼，让伙计们明天再过来上工。
铺子里简单拾掇完，高林从神龛上取了三炷香，先把香插在灶台旁的小神位前。
那是敬灶王爷的，烟气袅袅里，他还低声说了句“劳您多照看”。随后攥着另一炷香，走到门口引燃了鞭炮引信。
噼里啪啦——
脆响瞬间炸开，红纸屑又添了一层，也引来了街坊四邻。
有人刚下夜班路过，有人提着菜篮子准备去早市，一看见是高林，都笑着围过来，热络地搭话。
“高师傅，新年好！祝您生意兴隆啊！”
“新年好，财源广进！今天开门营业不？”
“快半个月没吃你做的菜了，我这嘴都快淡出鸟了！”
喜庆话裹着热气往高林耳边涌，话头却都绕着同一个念想。
高林笑着摆手，声音亮堂：“还没呢！今天就是开门扫扫尘、迎迎财神，明天一早准开业，到时候各位尽管来！”
众人先皱了皱眉，有点失落，可一听“明天开业”，脸上又绽开笑，连声道“好嘞”“明天一定来”。
高林又从怀里掏出包红壳香烟，拆开给在场的男人们散了一圈，烟蒂的火星子在晨光里闪了闪。
等鞭炮放完，他和云苓一起把门口的新纸屑扫拢，这才重新关了铺门。
他们拎着两包自家做的年糕和腊味，骑着自行车朝着食品服务公司去了。
年过完了，三月一号的建市庆典宴席得提上日程，正好趁今天给陈书记拜个晚年，也聊聊筹备的事。
食品公司的大门楼在冬日暖阳下显得颇有气派。
经过通报，两人被引到了陈书记的办公室。
陈书记见到他们很是高兴，尤其是对高林，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，又亲自给他们沏了热茶。
“高林啊，云苓，年过得热闹吧？”陈书记笑呵呵地问。
“新年好，陈书记。”高林谦虚地笑笑，将带来的年礼放在茶几旁。
“一点家里做的，您尝尝鲜。”
寒暄了几句家常后，高林神色一正，切入正题。
“陈书记，今天来，除了给您拜年，主要还是想谈谈宴席筹备的事。一千多人的席面，规模大，预算又紧，我心里实在没底。想着能不能提前几天把人手召集起来？
一方面熟悉环境，统一一下菜式标准，另一方面，也得提前试做试吃，摸摸成本，练练配合。省得到时候真上了阵，手忙脚乱出纰漏。”
陈书记听罢，赞赏地点点头：“好！高林，我就欣赏你这股认真劲！想到前头，做到前头，这是负责任的态度！我完全支持！”
他呷了口茶，沉吟片刻道。
“不过人手全调过来也不现实，年关刚过，下面还有元宵节，各个饭店都忙。这样，你拟个名单，要从哪些饭店调哪些师傅，直接跟李科长说，公司发正式借调函！场地和基本物资，公司来提供；具体的采购和准备，就交给你全面负责。”
他像是想起什么，补充道：“哦，对了，具体的采购流程和物资申领，你直接去找后勤科的王科长对接协调。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，会全力配合你的工作。”
高林听完后，立马点点头，正准备再说些什么的时候。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。
陈书记拿起听筒：“喂？是我......什么？省里的紧急会议？......好，好，我知道了，我马上准备出发。”
放下电话，陈书记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，他略带歉意地对高林说。
“你看，这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。省里有个紧急会议，我必须马上出差几天。筹备工作，你就大胆放手去干！遇到困难，可以直接去找后勤科的王科长和李科长协调。”
他站起身，用力拍了拍高林的肩膀。
“高林，这副担子不轻，但我相信你能挑起来！等我回来，希望能看到你们准备就绪！”
送走了匆匆离去的陈书记，高林和云苓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。
陈书记一走，不少事得自己拿主意，压力又重了几分。
按陈书记的指示，高林找到了后勤科科长办公室。
敲了敲科长办公室的门，里头传来“进”的声音，推门进去，就见办公桌后坐着个中年男人。
面色白净得没什么血色，头发梳成整齐的分头，发油亮得能照见人影，身上的干部服熨得笔挺，四个口袋鼓鼓囊囊，手边一只印着“为人民服务”的搪瓷保温杯，泡着浓得发褐的茶，热气袅袅往上飘。
见到高林，他立刻放下文件，脸上堆起热情却有些公式化的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