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意尚未被晨曦驱散,村落仍浸在浓稠的墨蓝色天幕下。
凌晨三四点的光景,万籁俱寂中,零星的鞭炮声已如调皮的孩子,率先撕破了除夕守岁后的慵懒与沉寂。
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味和清冷的霜气,呵出一口都是白雾。
突然,一阵杂沓而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伴随着压抑不住的嬉笑声,停在了高林家门外。
“高伯伯,新年好!”
“恭喜发财,糖甜甜蜜蜜!”
“高林哥,给糖吃!开门呀!”
童稚清脆的拜年声,带着地道的盐渎乡音,像一串串欢快的炮仗,在冷冽的空气中炸开。
门很快被拉开一条缝,暖黄的灯光和仓红英笑意盈盈的脸一同探了出来。
门外,是一群裹得严严实实、小脸冻得通红却眼睛发亮的半大孩子,个个穿着过年才上身的新棉袄,即便肘部膝盖处磨得发亮或打着巧手的补丁,也浆洗得干干净净。
“来了来了,都有都有!新年好,新年好!”
仓红英手里端着个大笸箩,里面是早就备好的,花花绿绿的什锦糖,多是水果硬糖,间或有几颗金纸包的花生糖和酥糖。
她抓了一大把,塞进每个孩子急切伸出的小手里。
“谢谢三奶奶!”
“哇!好多糖!”
孩子们欢呼雀跃,小心地将珍贵的糖果揣进兜里,比较着谁得的更多,笑声清脆,仿佛能驱散这破晓前最浓的寒意。
他们像一阵快乐的风,又呼啦啦地涌向下一家。
这清晨的第一波喧闹,是乡村大年初一独有的开场白,而高林家慷慨的糖果,也无声地印证着这家人日子过得红火、宽裕,已是村里公认的事实。
孩子们刚走,另一道身影便几乎踩着点似的出现在了门口。
这是一个打着竹板、脸上涂抹了简单油彩、身披一块旧红布的“财神爷”。
竹板打得噼啪作响,节奏明快,他即兴编唱着吉祥话,嗓音带着些沙哑却极富穿透力。
“财神到,福气到,主家新年步步高!”
“门楼高,门楼大,主家年年发大财!黄金白银滚进来嘞!”
高林闻声也已走到门口,脸上带着和气的笑容。
他仔细听着唱词,待告一段落,便转身从云苓手里接过早已备好的一个小红布包。
里面是一张零散的粮票和五分钱的硬币。
他递给“财神爷”。
那“财神爷”接过馈赠,入手一掂,脸上笑容更盛,立刻又是一连串更密集的竹板声和更加滔滔不绝的祝福。
“多谢主家!祝主家老人福寿安康,小伙前程似锦,姑娘貌美如花,娃娃聪明伶俐,六畜兴旺,五谷丰登,财源广进滚滚来嘞!”
他作揖鞠躬,态度谦卑又热络,仿佛真的将无量财福留在了这门槛之内。
高林看着那“财神爷”鞠躬后转身离开的、略显佝偻的背影,像一根细针,轻轻刺了他一下。
瞬间,另一个同样以某种方式“乞食”的身影浮现在脑海。
那个曾在店里出现,带着小瞎子,唱着悲戚淮调的老瞎子。
“他们怎么样了?这个年...又是怎么过的?”
这缕牵挂来得突然而悄无声息,混杂在新年繁忙喜庆的节奏里,几乎捕捉不住。
没等他细想,接下来的活动便将他拉回了现实。
“准备一下,去土地庙。”高怀仁整理了一下衣襟,神色恢复肃穆。
天色渐青,晨曦微露。
高怀仁领头,高林、高井紧随其后,男丁们穿戴整齐,手持香烛、纸钱,高林还提着一个篮子,里面装着一条煮熟的方肉、几块年糕作为供品,一行人安静地走向村头的土地庙。
小小的土地庙早已香烟缭绕,显然已有更早的人家来祭拜过了。
泥塑的土地爷笑容可掬,享受着一年的香火。
高怀仁上前,恭敬地将供品摆好,点燃香烛,插入香炉,然后带领儿子们跪下,虔诚叩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