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3年2月12日,农历壬戌年腊月三十,除夕。
村子浸在一层暖融融的底色里,人人都在为团圆做着最后的忙活。
离天黑还有阵子,零星的鞭炮声已从村头某个角落顽皮地钻出来。
急着宣告“年”要来了。
空气里飘着年关独有的香。
有熬猪油混着炸肉圆的焦香,蒸年糕飘出的甜糯蒸汽,家家户户门楣上新写春联的清冽墨香,还掺着扫地扬起的尘土味,被冬日清冷的微风一搅,格外真切。
村道上满是忙碌又欢喜的人。
大家门上贴了“福”字和威风的门神,窗户上是巧手剪出的红窗花,鱼跃龙门,活灵活现。
高林家的院子早扫得一尘不染。
按老规矩,“送灶”后甚至冬至起就该洒扫庭除了,但这除夕午后的最后拾掇,更像场仪式。
要涤尽旧岁最后一丝尘埃,好以最敞亮的模样,迎新春进门。
高林和云苓正做最后的检查。
云苓捏着鸡毛掸子,细细致致拂去堂屋条案、桌椅边角的浮灰。
高林扛着扫帚,把院子里最后点碎屑归到角落。
这便是“掸尘”。
厨屋那边,李萱和仓红英进进出出,忙着备“辞先”和年夜饭的食材。
当然,年夜饭的压轴手艺,还得看高林。
“二爷,斗香搬来啦!”
晒场外传来范二的大嗓门。
他和高虎合力抬着个半人高的物件,外面裹着红布。
“放场上就行。”高林指了指位置。
两人小心把东西搁在晒场中央,高虎解开红布,露出里面那座扎得精巧的斗香。
这斗香是高怀仁前几日就请镇上老手艺人扎的,用数十束上等线香、檀香分层叠起,攒成个小塔的模样,每层都用红纸裹着边,贴了“福”字、“喜”字。
“这斗香扎得真不丑!”范二凑过去闻了闻,直咂嘴。
“那是。”
高怀仁从里屋走出来,摸了摸斗香外层的香束。
“请的张师傅出手,要的就是个香火旺盛,求个来年顺顺当当。”
这斗香要等守岁时点燃,一整夜不熄,烟气缭绕着护家宅,寓意香火不断、福气绵长。
邻里间不时飘来笑谈,你夸我家院子扫得净,我赞你家春联字写得漂亮。
忙碌里淌着劳作的踏实,和对新年最朴素的盼头。
日头西斜,天色渐暗,家里的气氛重了几分。
堂屋八仙桌摆到正中,四条条凳放得板正。
高怀仁换了身干净新衣,神色肃穆地主持“辞先”仪式。
八仙桌正中央摆着红烧鲫鱼、涨蛋糕、茨菇芋头烧肉等菜,都是高林的手艺。
一碗白米饭盛得冒尖,八双筷子摆得齐整,一根新蜡烛燃着暖光。
桌前的一个大铁盆下面垫着四块砖头,旁边放着叠好的纸钱,还有前些天李萱和仓红英叠的“金元宝”。
高怀仁从口袋摸出洋火,点燃纸钱,再跪下放进铁盆。
黑烟升起,烛火跳着暖光。
“爷爷奶奶,老太爷、老太,回家过年了......”他低声念叨着。
一家人站在堂屋,神情庄重,谁也没说话。
辞先,是谢祖先一年庇佑,告禀这年的收成与家事,再求先祖护着家族来年平安、人丁兴旺。
仪式安安静静,只有纸钱燃烧的细碎声响,像场无声的对话,连起过去与现在。
是对祖先最深的念,也载着对家族延续和新年的无限祈愿。
“来磕头。”高怀仁烧完元宝纸钱,磕了三个头,朝家里人喊。
一家人上前,挨个磕头。
“辞先”毕,祭品先撤去厨房,经灶头象征性“过火”加热,再端回桌。
跟着,更多精心烧好的菜端上来,堂屋瞬间漫开勾人食欲的香。
高怀仁走到门口,点燃一挂“关门炮杖”。
噼里啪啦的巨响震得耳朵嗡嗡响,炸碎的红纸屑铺了一地。
旧岁的一切,这一刻都关在了门外,新年要来了。
全家,连被硬留下守岁的高虎和范二,热热闹闹围坐在八仙桌旁。
高龙中本就乐意儿子跟高林走近些。
范二自上次跟父母吵翻,家里便少管他,只偶尔来要钱花。
一年里最隆重的“年夜饭”,也称“守岁酒”,这就开场了。
桌上的菜丰盛极了,每道都藏着好寓意。
正中间是条完整的红烧鱼,鱼身饱满,酱汁浓亮。
这是“年年有余”,多是摆个寓意,要留到年后才动筷。
一盘金黄油亮的炸肉圆,是团圆的意思。
一碟炒粉丝,盼“常常利市”。
一盘炒年糕,祝“年年高升”。
炖得烂熟的整鸡,是“大吉大利”。
酱香肘子,象征“肥猪拱门,财源广进”。
还有灌的香肠、咸肉拼盘,鲜美的鸡汤煨萝卜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