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均两块五。
一桌十人,便是二十五元。
高林开始飞速地进行着购买力换算和成本估算,眉头不自觉地锁紧了。
在1983年的盐渎城,二十五元意味着什么?
这意味着在普通国营餐馆里,足够点上满满一桌子硬菜。
足够十个壮劳力吃得嘴角流油,肚皮滚圆,心满意足地打着饱嗝。
这甚至相当于一个一级工大半个月的工资!
单从日常下馆子改善生活的角度看,这预算堪称“奢侈”和“大方”。
然而,这不是普通工友聚餐,这是盐渎地区撤地建市的千人大宴!
是门面,是政绩,是要上地区报纸报道的!
要求的不仅仅是吃饱,更要吃好,吃出规格,吃出体面,吃出盐阜大地鱼米之乡的饮食文化精髓和待客之道!
要用这区区二十五元,置办出一桌符合官方宴请标准、有头有脸、寓意吉祥、能让领导和各方宾客点头称赞的席面?
光是置办像样的食材,整鸡整鸭不能太瘦小,鱼要鲜活体面,猪肉要肋排五花,木耳、金针菜、干贝等干货不能少。
时令鲜蔬要挑品相好的,油、糖、酱、醋、料酒等各种调料消耗量巨大......
林林总总加起来,成本早就他妈的超出了预期!
若按食品公司提供的那份二十多道菜的参考草案,即使大刀阔斧砍掉一半,剩下十道菜的成本也远远兜不住这二十五元的预算。
宴席标准与日常下馆子,根本是云泥之别,是招待所和和平饭店的差距!
菜单与预算的尖锐矛盾赤裸裸地摆在面前,像一道无解的方程式。
更棘手的是,有些菜,是文化和传统上的“硬通货”,是宴席的“脊梁骨”,绝不能少,甚至不能含糊。
必须有鱼!
而且是完整的大鱼,清蒸或红烧,寓意“年年有余”。
这是对盐渎水乡的致敬,也是对来年最朴素美好的祝愿,是宴席的压轴和灵魂,少了它,这席面就失了根基。
必须有团子(肉圆)!
无论是清炖的狮子头还是油炸的肉圆,或者本地特色的糯米圆子,总之必须有一道象征“团团圆圆”、“和和美美”的圆形肉菜或主食。
这和高林结婚时“踩芦柴(财)”一样,是刻在当地人宴席基因里的“口彩”,关乎脸面和意头,无可妥协。
高林感到一阵真实的头疼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这简直是在绣花针的针眼里翻跟头!
菜式若因为省钱而弄得过于简单、寒酸,全是白菜豆腐粉条子,必定遭人诟病,丢了盐渎餐饮界的脸,也砸了他高林的招牌,更让陈书记和地区领导面上无光。
可若按他心中设想的、能匹配建市庆典身份的宴席标准来,这区区二十五元一桌的预算,简直是杯水车薪,严重超标,除非自己贴钱!
陈书记看着高林凝重的脸色,也无奈地叹了口气,递过一支“大前门”。
“我也知道难。但上面的精神就是这样,勤俭办一切事业,不能铺张浪费。
这已经是争取后的结果了。高林啊,这就考验你的真本事了,怎么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,还能把事办得漂亮!”
高林摆摆手谢绝了递来了香烟。
难题如山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但窗外渐斜的日光和空气中隐隐飘来的炒货香气提醒着他,年关已至,空气中弥漫的节日气息和归家的期盼,此刻比任何难题都更具感染力。
“我明白了,书记。”
高林终于开口,声音恢复了沉稳。
“难度很大,但任务必须完成。请组织放心,我会尽全力想办法。”
他没有把话说满,但眼神里的坚定让陈书记稍稍安心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那份令人头疼的菜单草案和厚厚的厨师名单仔细折好,郑重地塞进中山装的内兜。
“年后之后再慢慢考虑,集思广益。”
他对自己说,暂时将这座大山搁置身旁。
他拉起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云苓,向陈书记告辞,离开了略显压抑的办公室。
推着自行车走出食品服务公司大院,傍晚凉爽的风吹在脸上,稍稍驱散了心头的郁结。
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早已落光,枝丫嶙峋地指向冬日灰蓝色的天空。
但街上行人却不少,个个行色匆匆,脸上带着采购年货后的满足和即将过年的喜悦。
路边偶尔响起零星的爆竹声,空气中混杂着炒花生、炸肉丸、熬猪油的香味,浓浓的年味包裹着整座县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