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。
高怀仁是一家之主,先举杯说些吉祥话,谢大家一年辛劳,祝新年更好。
众人纷纷举杯相庆。
席间,大家聊起这年的收成,高记生意的红火,又说着来年的打算。
笑语不断,热热闹闹。
高虎和范二最会活跃气氛,逗得满桌人笑。
云苓细心给长辈布菜,脸上总泛着幸福的红。
年夜饭吃完,收拾干净,真正的“守岁”开始了。
堂屋的灯全点亮,亮得晃眼。
仓红英和李萱端出早备好的零嘴:炒得喷香的花生、葵花籽、南瓜子,还有稀罕的什锦糖块和桔子。
高怀仁心情好,拿出早包好的红纸包,给两个儿子和儿媳,以及高虎、范二这些晚辈每人发了个“压岁钱”。
“爸,妈,看晚会吧。”
高林笑着起身,揭开盖在电视机上的深色布罩。
屏幕先满是雪花点和滋滋声,经他一调,图像渐渐清楚稳了。
中央电视台第一届现场直播春节联欢晚会,已经开始了!
这晚会的消息早登了报,全国人都知道。
电视里,马季、姜昆、刘晓庆这些主持人轮番登场,喜庆的气透过小小的屏幕漫出来。
全家人都被吸住了,嗑瓜子的动作都慢了。
姜昆和李文华的相声《错走了这一步》逗得大家前仰后合。
王景愚的哑剧《吃鸡》让高虎和范二笑得直拍大腿,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。
郑绪岚的《牧羊曲》听得人心里亮堂。
轮到李谷一上场,连着唱了《拜年歌》《春之歌》,尤其是那首曾被视作“禁歌”的《乡恋》,连高怀仁都听入了神,轻轻点着头。
小小的堂屋里,电视声响混着一家人的笑,热热闹闹的。
这台电视机,成了这除夕夜最惹眼的主角。
晚会看到一半,约莫九点多,外面的鞭炮声越来越密。
村里一群半大孩子,有几个比高虎小些的后生,咋咋呼呼结伴来高林家拜年,顺带“视察”电视机。
一进门就被电视节目勾住了,叽叽喳喳的,屋里更闹了。
看了会儿,一个皮小子提议:“虎子哥,范二哥,出去‘炸屎’不?”
所谓“炸屎”,是村里男孩过年最爱玩的把戏。
把威力不大的“掼炮”或“窜天猴”插在牛粪、狗屎上,点着了赶紧跑,看秽物被炸得四处飞,能乐半天。
高虎和范二虽年纪稍长,玩心却没褪,被这么一撺掇,立马动了心。
“走!东头打谷场边上,老黄牛下午刚拉了摊新鲜的!”高虎跃跃欲试。
“多大了还玩这个!小心崩一身!”仓红英又气又笑地叮嘱。
“知道啦!”
两人应着,跟那群半大小子呼啸着冲出门,融进黑夜里,只留下一串兴奋的脚步声和喊叫声。
果然,没过多久,村东头隐约传来几声特别的鞭炮闷响,跟着像是哪家的大狗被惊动了,愤怒地吠起来,还有孩子们得手后嘻嘻哈哈跑远的笑。
堂屋里的大人听了,相视一笑,摇摇头。
都知道这帮混小子又去“糟蹋东西”了。
但大过年的,只要不伤着人,也由着他们闹去。
这似乎也是乡村除夕夜的活力与童趣,少不得的。
晚会快结束时,李谷一唱起《难忘今宵》,气氛变得温温的,让人心里软。
夜里十一点多,高怀仁起身。
“该点斗香了。”
高林划了根洋火递过去,火苗“噼啪”一声燃起来,很快就燎到了最底层的香束。
先是一丝青烟袅袅升起,带着檀香和柏枝的醇厚香气,接着整层香束都燃了起来,橙红色的火星明明灭灭,像串小灯笼在斗香外层跳动。
“这香旺,好兆头!”仓红英笑着说。
斗香越燃越旺,烟气在院子里打了个旋,又慢悠悠升向夜空。
香气漫了满屋子,混着零嘴的甜香,成了种独属于守岁的味道。
高怀仁又拿出早就备好的一挂万响长鞭和几个“高升”,高林跟出去帮忙。
“放炮咯!”
刚从外面“捣蛋”回来的范二喊着,身上好像还沾着点若有若无的“战利品”味。
高怀仁点燃烟,深吸一口,再用烟头小心点着鞭炮引信。
噼里啪啦!砰!啪!
他又点了几个“高升”,看它们尖叫着蹿上夜空,炸开响亮的回声。
放完鞭炮,高怀仁拿起早就扎好的“财神把子”(一捆芦柴)。
在院子各个角落挥着点燃,嘴里念着“晦气散去,财神进来”“新年红火”之类的吉祥话。
用火光驱散心里想着的邪气,盼新一年家宅平安、财运亨通。
这叫“开财门”,也叫“照田财”,是真真正正迎来新年了。
电视屏幕最后变成闪烁的雪花点,最后一颗“高升”在夜空炸响又落回寂静,村子也慢慢静了。
晒场上,斗香还在静静燃烧,火星在香束间跳着,烟气像条轻柔的带子,绕着灯光慢慢飘。
香火烧得均匀,映着家人略显疲惫却满是满足幸福的脸。
收音机里放着舒缓的曲子,大家围坐着,聊着晚会上的精彩,嚼着刚过去的热闹。
看斗香的烟气一圈圈漫开,像在为全家裹上层平安的茧,等待着天亮后更热闹的拜年开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