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记的高林!
“你是高林?”老根头惊呼一声。
高林带着微笑缓缓点头。
得到了肯定的回答,老根头也是心中一喜,他琢磨了一下,磕磕烟斗。
“高林,你是大老板。这样,量大,你又这么爽快,我也不跟你虚的,三毛二一斤!我挑最好的给你,保证条条活蹦乱跳,后天一早准时送到你指定地方!”
高林心中一喜,这个价比他预想的还要低。
“成交!多谢老根...叔!”
他伸出手,和老根头那只布满老茧和海腥味的大手紧紧握在一起。
然而,就在此时,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。
“哟,高总厨?真是好兴致啊,不在厨房研究菜谱,跑到这鱼腥烂臭的码头来体察民情了?”
高林心头一凛,转过身。
只见后勤科的王科长带着一个跟班,皮笑肉不笑地站在不远处,显然是刚到的。
王科长穿着四个口袋的干部服,头发梳得油亮,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。
对方怎么会在这里?这刚谈好价格,对方就到...难不成有人在盯梢?
“王科长。”高林压下心头的不快,神色平静地打招呼。
“你不也来了么。宴席用料要紧,我自然得亲自来看看货源。”
“看看?”
王科长踱步上前,扫了一眼旁边的老根头和渔船,嘴角撇了撇。
“高总厨,你这看货源,怎么看像是直接谈上买卖了?这不合规矩啊!”
他声音拔高了几分,带着官腔。
“公司的财务制度明文规定,所有采购必须走正规渠道,要开具正式发票,要能入账报销!
你这私下找渔民交易,算什么?白条子?口头协议?这让我怎么跟财务交代?让审计的查到了,是你高林担责任,还是我后勤科吃挂落?”
不等高林反驳,他继续发难,手指几乎戳到鱼筐上。
“再说,这私人手里买的鱼,质量怎么保证?卫生达标吗?有没有检疫?万一吃出问题,拉了肚子,甚至食物中毒,这责任谁负?你负得起吗?我们都像你这样搞特殊化,绕过后勤科,那公司设立我们这个部门还有什么意义?岂不是形同虚设!”
一连串的帽子扣下来,夹枪带棒。
老根头在一旁听得脸色发白,有些手足无措。
高林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他知道王科长的目的绝非是为了公事公办。
“王科长。”他语气沉稳。
“预算只有二十五块一桌,你是清楚的。这位是几十年的老渔民,知根知底,他的鱼新鲜,价钱也比市场批发价低。每斤省下三分钱,一百斤就是三块,三天就是九块,这省下的钱,可以用在刀口上,让其他菜色更丰富些。我这都是为了把宴席办好,给公司节省资金。”
他目光直视王科长,毫不退缩。
“至于质量,我亲自验货,一条条过目。出了问题,自然是我高林一力承担,绝不会牵连后勤科。若是王科长不放心,届时派人一同验收便是。”
“省钱?”王科长像是被这两个字狠狠刺了一下,脸色更加阴沉,几乎能拧出水来。
他当然知道省钱是硬道理,是上方最看重的,但这省下的钱,无疑是割了他王科长的肉!
从正规渠道采购,他能从中赚点差价,现在高林绕开他,就是断他的财路!
他强压着怒火,语气变得极其强硬。
“哼!就算你说破大天,手续也必须齐全!没有正规发票,没有供货单位的公章,这账就没办法走!不然我没法向上面交代!你这鱼,不能要!”
码头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,只剩下他们三个人的对峙。
潮湿的河风吹过,带着刺骨的寒意,刮得高林的衣角猎猎响。
王科长死死盯着高林,眼神阴鸷得像要吃人。
僵持了几十秒,王科长见高林没半点退让的意思。
“省钱”这个理由他又没法正面驳斥,只能咬着牙找台阶下。
他没想到高林这么硬气,更没想到自己会在码头栽个小跟头。
“哼!既然高总厨这么有把握,还打了包票,那我就先看看!看看你能把这‘省钱’的法子玩出什么花来!”
他咬牙切齿地说道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但是,账目和手续,后面必须给我补上!否则,到时候别说鱼钱报不了销,你这总厨的位置坐不坐得稳,还两说呢!你好自为之!”
说完,他狠狠瞪了高林一眼,又嫌弃地瞥了瞥一旁的老根头和渔船,猛地一甩手,带着跟班怒气冲冲地走了。
高林看着王科长背影消失在码头的杂乱人群中,紧锁的眉头并未舒展。
虽然暂时逼退了对方,保住了这便宜的鱼源,但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股来自体系内部的、冰冷的恶意。
这条采购的路,绝不会顺畅。
王科长今天吃了瘪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他转过身,安抚了一下惊魂未定的老根头。
“老根叔,没事了。鱼你照常准备,后天一早,直接送到高记饭馆后院,我亲自验收结账。现钱结清。”
他特意强调了“现钱”二字,让老渔民安心。
老根头连连点头,看着高林,眼神里多了几分担忧和佩服。
高林离开码头,走在回去的路上。
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,吹得路边的枯草簌簌作响。
他赢了第一回合,却毫无喜悦之感。
内部的不配合和潜在的刁难,远比预算本身更让他感到棘手和疲惫。
但他眼神依旧坚定,甚至燃起更盛的斗志。
宴席必须办好,这不仅关乎他的承诺,更关乎高记的声誉和他的未来。
这场仗,既然开始了,就必须打下去,而且必须要赢。
与此同时,后勤科长办公室里,王科长气得脸色铁青。
回到办公室猛地将公文包掼在桌上,觉得不解气,又抓起桌上的搪瓷茶杯,狠狠摔在地上,热水和茶叶沫溅了一地。
“妈的!给脸不要脸!”他对着心腹下属低吼,额上青筋暴起。
“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赤佬,仗着会烧几个菜,就敢骑到老子头上拉屎撒尿!想断老子的财路?做梦!”
他喘着粗气,眼神阴狠。
“等着瞧!宴席用料多了去了,鱼只是头一样!鸡鸭猪肉、蔬菜调料、米面油盐...我看你能绕过几样!后面有的是关卡卡死你!有他高林哭爹喊娘、跑来求老子的时候!”
下属连忙递上一杯热茶,小声劝着。
“科长,您别气坏了身子。跟他置气不值当,后面有的是机会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