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味道。
劣质烟草燃烧后的焦糊气、汗味、还有文稿纸的油墨味,混在一起像团湿抹布堵在人嗓子眼。
桌上堆着小山似的资料,烟灰缸里的烟蒂已经溢出来,散落在写满字的草稿纸旁。
墙角的暖水瓶是空的,旁边放着几个从高记饭馆送来的烤馒头片。
突然,不知是谁先“嘿”了一声,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,笑声像滚雪球似的越来越大,最后变成了压抑不住的欢呼。
有人把手里的钢笔往空中一抛,有人互相捶着肩膀,还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趴在桌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,不知是哭还是笑。
他们熬了多少个通宵?
记不清了。
只记得台灯换了无数次灯泡,钢笔水灌了一瓶又一瓶,争论声大到惊动了楼下的值班室。
那些关于“城市定位”“发展规划”的字眼,那些反复修改的措辞,那些揉了又展、展了又揉的稿纸,终于凝结成那篇飞向京城的报告。
里面写着“向明天投资”,写着这座城市的未来。
“笔尖上的战斗”总算结束了。
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手指,被烟熏得发黄,指甲缝里嵌着黑灰,倒像是刚从硝烟里爬出来的兵。
最初的兴奋褪去后,巨大的疲惫像潮水般涌来。
刚才还欢呼雀跃的人们,这会都蔫了似的瘫在椅子上。
有人揉着抽筋的手腕,有人往太阳穴上抹风油精,却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。
“秘书长......”一个年轻干事哑着嗓子开口。
“我们想休息。”
“对,休息!”
立刻有人附和,声音虚弱却坚定。
“睡三天三夜,谁叫都不起!”
孙步强站在窗边,晨光给他疲惫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边。
他看着这群熬得眼圈发黑、胡子拉碴的部下,喉咙有些发紧。
这些日子,他亲眼见着他们把铺盖卷搬到办公室,见着有人揣着胃药改稿子。
他清了清同样沙哑的嗓子,脸上露出一丝久违的轻松笑容。
“同志们辛苦了!休息是必须的!但...”他故意拖长了调子,看着部下们瞬间绷紧的脸,忍不住笑了。
“总得先吃顿好的,犒劳犒劳自己。饿着肚子,哪睡得踏实?”
“去国营饭店!”有人眼睛一亮,挣扎着要起身。
“我那还有些粮票!”
“我也有!凑一凑够吃顿肉的了!”
大家纷纷摸向口袋,动作迟缓却透着股雀跃。
孙步强却摆了摆手,目光越过窗棂,望向远处烟火气最浓的街巷,嘴角噙着笑意:“不去国营饭店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部下们疑惑的眼神,一字一句道:“我们去高记。”
办公室里先是一静,随即爆发出会心的笑。
连日来紧绷的神经仿佛在听到“高记”两个字时,就先松快了三分。
这些天他们的嘴巴可是被高记养叼了。
“吃了这么久,也该换换菜了,听说前几天的美食节,高记又出了什么薯片?薯塔这些小吃呢,今天肯定要去尝一尝!”有人小声嘀咕,引得一阵吞口水的声音。
“听说,他家猪下水做的特别好吃。”
“哎哎哎!我知道,脆肠!我最喜欢吃那个了。”
孙步强笑着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。
“走,我请客。让高林同志给我们做几道硬菜,就当庆祝我们打赢了这场仗。”
一行人鱼贯走出办公室,积攒了不知多少天的烟味混着汗味涌出门缝,在走廊里缓缓散开。
阳光落在他们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楼下的喧闹声隐隐传来,那是属于全城的喜悦。
而他们这一小群人,带着满身疲惫和满心的踏实,正走向一家飘着饭菜香的小馆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