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林说得沉稳:“养鸡养鸭,说不定再搞点别的,规模不会小,得要可靠的人盯着。”
赵老二愣了愣,养殖场?
“我想让你大哥来管。”
高林继续说:“他懂农务,知节气,人又踏实,边干边学技术正好。守着家,还能照顾老人,多好。”
赵老二心里一动,大哥最念家,这安排确实妥帖。
“至于你,老二。”高林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语气郑重起来。
“你就给我好好念书。把该学的都学到手,考上大学。”
赵老二刚想张嘴,就被高林摆手拦住了。
“现在的工钱,就当我资助你读书的。我们相处了这么久,还分什么里外?自家兄弟想往上走,我帮衬一把不是应该的?别想太多,安心念你的书。”
暖流猛地涌上来,冲得赵老二鼻子发酸。
大哥有着落了,还是这么有奔头的营生,自己被寄予这么大的期望......
可怀里的书像突然活了过来,沉甸甸地压着他的胳膊,也压着他的心。
他沉默了半晌,捏着书脊,突然抬起头,声音带着股近乎决绝的冲劲,像是把这辈子的勇气都攒到了这会。
“林子......我不想念书了。”
赵老二的话刚说完,后院的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老三老四手里还攥着处理食材的刀具,几步就冲了过来。
“二哥!你傻了啊?”老三急得脸通红。
“妈前几天还念叨呢,说家里就盼着你考大学,将来做城里人!”
老四也跟着跺脚,声音都发颤。
“是不是我跟三哥在铺子里挣得多了,你心里不舒服?那我们把工钱给你!你可别不念书啊!当初你上学那会,一天就睡三个钟头,眼睛熬得跟兔子似的,都忘了?”
赵老二看着俩弟弟急得鼻尖冒汗,喉结滚了滚,把怀里的书往胸前紧了紧,像是要攥住点底气。
“跟你们没关系。”他哑着嗓子开口,声音里裹着股憋了好久的执拗。
“我当初玩命读书,就是想让我们爸妈不用天不亮就去河坡割草喂猪,想让你们不用穿着带补丁的衣裳跟人抢活干,想让全家能顿顿吃上饱饭,不用再看别人脸色......”
他抬眼扫了圈铺子。
墙上新刷的白灰,桌腿包着的铜皮,还有弟弟们身上干净的围裙,语气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恍惚。
“可现在呢?大哥也盖新房子了,妈妈也不用熬夜做针线活了,你俩在这挣的钱,比一般工人挣得还要多。
大哥以后要管养殖场,以后日子指定更稳当......我当初读书想求的,这不都有了?”
“那读书不就成了白费劲?”
他猛地提高声音,带着股自以为是的“明白”。
“再念下去,还得花林子的钱,耗着时间。万一考不上,不是耽误事?不如现在就留下帮林子,学管账,学进货,哪怕去养殖场搭把手,实打实挣点钱,心里也踏实。”
高林一直没说话,直到这时才慢慢直起身。
他没看急得团团转的老三老四,只冲他俩摆了摆手。
“去把桌子再擦一遍,别在这围着。”
兄弟俩还想劝,见高林眼神稳当,只好咬着牙退了出去,走时老三还回头瞪了赵老二一眼,满是不乐意。
高林拉过张矮凳坐下,示意赵老二也坐。
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响。
“老二。”
他开口时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,却像块石头砸在赵老二心尖上。
“你觉得能吃上饱饭了,就是最好的日子了?”
赵老二一愣。
“那明年呢?”
高林很清楚,接下来会经历什么,现在看着钱挣得不少,但是再过些年,这些钱还真算不上什么。
“要是想吃红烧肉,想让爸妈冬天能生个煤炉取暖,想让你弟弟们将来娶婆娘能置起像样的家当,这点钱够吗?”
赵老二的嘴张了张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这些事,他想都没敢想过。
“读书不是为了换粮食的。”
高林的声音缓下来。
“是为了让你有本事想这些事,有底气办这些事。现在到处都在变,光靠力气挣的钱,撑不起往后的日子。你看那些戴眼镜的干部,坐办公室的技术员,他们能做的事,能挣的体面,是我们这抡勺子比不了的。”
他笑了笑,眼里带点自嘲,却更显敞亮。
“我开饭馆,能让你们现在吃饱穿暖,但我保不齐哪天生意淡了,或是政策变了,就撑不住了。养殖场也一样,万一遇着天灾病祸,说不准就赔了。把一家子的指望都搁在我身上,搁在这俩营生上,太险了。”
“可你不一样。”
高林看着赵老二的眼睛,语气恳切。
“你读过书,脑子活,考上大学,学了真本事,有更大的天地,像你这样家庭还有很多,要是以后能当个干部了,你也可以帮助他们呀。”
他顿了顿:“再说,你夜里看书,看到难题睡不着觉,解开了又能乐半天,那股劲,是装不出来的。别骗自己,你不是不想读书,是被眼前这点日子迷了眼。”
“人这辈子,不能光看脚底下那巴掌大的地方。”
“得抬头看看天。你有那本事往上走,就别自己把梯子撤了。我高林还没小气到怕你将来比我强,你真考上大学,我比谁都高兴,到时候摆三天流水席,给你庆功。”
最后那句带点玩笑,却像股暖流淌进赵老二心里。
他看着高林眼里的坦荡,再想想自己刚才那点“实在”的算计,脸“腾”地红了,热得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。
灶膛里的火渐渐缓了,赵老二攥着书本的手慢慢松开。
他猛地抬起头,眼里的迷茫像被蒸汽吹散了,亮得惊人。
“林子,我......”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还有点发紧,却异常坚定。
“我错了。我回去就好好读,读到考上为止。”
高林看着他这模样,笑了,伸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。
“这才对。缺什么少什么尽管说,别跟我客气。你要是真能考上,将来我这饭馆想扩大,还得找你这大学生出主意呢。”
赵老二抱着书走出高记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
老三老四在门口擦玻璃,见他过来,老三哼了一声别过脸,老四却小声说:“二哥,加油。”
赵老二鼻梁上的新眼镜把阳光折射成细碎的光斑。
他抬头望了望远处的忠字塔,塔身的棱角在镜片里格外清晰。
脚下的路凹凸不平,可每一步踩下去,都觉得比来时稳了许多。
怀里的书本沉甸甸的,不再是负担,倒像是揣着团火,暖烘烘地烧着他的胸腔。
他知道,自己要走的路还长,可这次,他看得分明,也走得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