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河上还笼着层薄纱似的雾气。
赵老二坐在自家小木船的尾舱,船头是两个兄弟。
老三弓着身子摇橹,老四正低头摆弄着盘在船头的缆绳。
船底破开薄冰的咔嚓声,在寂静的晨雾里格外清晰。
他怀里紧紧揣着几本磨卷了边的旧书,是翻得能背下来的课本和复习资料。
望着两岸飞速倒退的模糊树影,眼里的期待总被一层迷茫盖着,像这河上散不去的雾。
船一靠岸,盐渎城的喧嚣就扑面而来。
赵老二深吸了口带着烟火气的风,跟着兄弟们往高记饭馆走。
自从那场食物中毒风波后,这是他头回正经回来。
一踏进高记门槛,食客们身上的热气混着食物香涌过来。
“可算来了!”
有人瞅见迟到的老三老四就喊。
“来份肠粉!”
“炸洋芋好了没?”
老三老四笑着穿上围裙应承,熟稔地跟相熟的食客搭话。
赵老二站在一旁看着,见两个弟弟这么受待见,嘴角刚扬起点笑,心里那点落寞又冒了头。
铺子里里外外都透着精气神。
范二在角落烙着鸡蛋饼,油星子滋滋地跳。
两个弟弟支开油锅干活利落,连大黑和猴子都脚步轻快的在条凳和桌子间穿梭。
人人都有自己的位置,唯独他和大哥,像多余的。
拿着高林每月准时给的工钱,赵老二这心里比揣着冰砣还沉。
天暖时还能去河里抓龙虾螃蟹,如今天冷了,水产断了档,他和大哥就彻底成了吃闲饭的。
换旁人或许偷着乐,可他哥俩都是实在人,越拿这钱越坐立难安。
今天上来前,他跟大哥商量好了。
一来是配副眼镜,二来就得跟林子说,先把工钱停了,实在受不住这份情。
正站在门口踅摸怎么开口,高林爽朗的声音就撞过来。
“老二,来了?”
他刚在后院清点完食材,一眼就瞧见门口局促的赵老二,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。
“走,先办正事。”
老字号眼镜店里,赵老二盯着验光仪的红点发懵。
他戴的那副还是父亲从旧货摊淘来的,这是头回正经配眼镜。
当老师傅把黑框眼镜架在他鼻梁上,调好镜腿的瞬间,他猛地眨了眨眼,喉咙里“嗬”地一声。
世界像是被擦亮了。
柜台玻璃上的细痕、街对面店铺招牌褪色的边角、连店员眼角的细纹,都清清楚楚地跳进眼里。
他慌忙摸出怀里的旧书翻开,那些曾经得凑到鼻尖才能看清的字,此刻墨色饱满,笔画分明,活生生站在眼前。
抬头望窗外,连远处忠字塔的轮廓都透着棱角,这是他近视之后头回看清这世界的真模样。
“亮堂了吧?”高林看着他直咂舌的样子笑。
“读书做事,先得眼里亮堂。以后可得护好这双眼睛。”
赵老二说不出话,只是使劲点头,手指摩挲着冰凉的镜腿,心里又热又酸。
“正好上来了,再去趟书店。”
高林又带着他往立硕陶图书馆走。
这地方民国十七年就有了,后来改成了市图书馆。
砖墙是后来重砌的,门口停满了自行车,三三两两的青年或坐或站,捧着书低声讨论,阳光落在他们翻动的书页上,一股子念书人的斯文气。
赵老二一进门就屏住了呼吸。
顶天立地的书架排得像密林,油墨香漫在空气里,比饭馆的油烟好闻,却也更让人发怵。
这么多书,像一片望不到边的海,他站在这海里,只觉得自己渺小得像粒沙子。
高林也不懂这年头高考该看什么书,压低声音跟他说。
“你自己瞅瞅,高考要的书,今儿一趟买齐了,省得你再跑腿。”
赵老二应着,转身往书架走,脚步却没那么轻快。
他知道该拿哪些书。
以前老师提过的,同学传看过的,心里都有数。
可指尖划过书脊时,那硬邦邦的纸壳子像有分量似的,压得他指头发沉。
他抽出几本,又放回去,反复挑拣半天,怀里才抱了半摞,远没到高林想的“全套”。
到了柜台前,他手刚往怀里伸,就被高林按住了。
“我来。”高林掏出钱结账,动作干脆得没给他反驳的余地。
出了书店门,赵老二才闷声说:“林子,我带钱了。”
“自己留着。”
高林拍了拍他怀里的书。
“多存点钱,以后读书用。知识这东西,多攒点不亏。”
赵老二抱着那半摞书往回走,新眼镜让路两旁的铺子都显出了细节,可越清楚,心里那点别扭越重。
高林问他复习的事,他嗯嗯啊啊地应着,感激是真的,可那份“吃闲饭”的焦虑,像书皮上的油墨,蹭得满手都是,洗不掉了。
回了高记,午市高峰刚过。
高林让他坐下歇着,他却看着忙里忙外的众人,手里的新书突然沉得像块石头。
新眼镜、新书本,还有家里那辆高林给买的自行车、那台燕舞,一桩桩一件件,在他心里堆成了山。
他深吸口气,走到正擦灶台的高林身边,声音发紧,带着股豁出去的劲。
“林子,我跟大哥现在没活干,拿着工钱心里实在过意不去。有什么能做的,脏活累活都行。要是实在没什么事......先把工钱停了吧。”
高林停下手里的活,转过身看他,脸上带着理解的笑。
“瞎想什么。不过还真有件大事,想托付给你们哥俩。”
赵老二眼睛一亮:“什么事?”
“我想在村里办个养殖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