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时已到,鞭炮震天。
红色的碎屑像落雪似的飘在赵家晒场上。
八张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,桌腿下垫着碎砖找平,碗筷碰撞声混着说笑,热乎气冲散了腊月的寒气。
不少妇女系着围裙涌进厨屋帮忙,灶台前站着今日的两位主角。
赵家老三和老四,正紧张得手心冒汗,却依旧专注地盯着铁锅。
范二蹲在灶膛前添柴,火光映得他脸红扑扑的。
干柴在灶里“噼啪”爆响,火舌舔着锅底,把铁锅烧得发白。
高虎站在案板旁,菜刀起落间,葱姜蒜切得匀匀整整,时不时抬眼看着老三翻锅的手势,眼里带着点期许。
掌勺本是赵家兄弟想请王师傅或高林帮忙的。
但前些天提起时,高林笑着反问:“学了这么久,还没信心上灶台吗?”
这话像火星子,瞬间点燃了兄弟俩心里的火苗。
对啊,他们是高林的徒弟,是盐渎红案状元的徒弟!
灶前耳濡目染这么久,那些菜式的火候、调味,早就在心里烙下了模糊的印记。
大哥的婚礼,就是他们最好的试金石!
结果出乎意料的好。
虽是初次独当一面,但凭着平日的观察和苦练,两人对基本菜式的把握竟有模有样。
红烧菜的糖色炒得红亮,肉丸子捏得紧实,连最考验火候的炒青菜都绿油油的,没塌水。
在高林看来或许还有细微瑕疵,但在村里人嘴里,已是难得的美味。
“哎呦!这真是老三老四做的?”
一个婶子夹了块丸子塞进嘴里,嚼得喷香。
“手艺比村子里办宴席的都要好,这都能自己去开店了。”
“那可不!名师出高徒嘛!”
旁边的汉子接话,目光往主桌瞟了瞟。
“跟着高师傅,能差得了?人家可是在城里开大饭店的!”
“赵家这哥几个,真是出息了!一家子都出息了!”
话题自然又引向了坐在主桌的高林,一道道目光带着敬意和好奇投向他,像看稀罕物件似的。
高林今天滴酒未沾。
上次婚宴喝断片了,又从云苓那得知自己说了胡话的经历,让他惊出一身冷汗,索性戒了酒。
此刻他坐在主桌,赵家一家和新娘父母作陪,面前的白瓷杯里泡着热茶,水汽氤氲了他的眉眼。
赵老二看着厨屋里挥汗如雨的两个弟弟,脸上感慨万千。
以往还在河边摸鱼凑口粮的两个弟弟,如今竟能撑起一场喜宴的灶台。
赵老大则一个劲儿地给高林倒酒,这个忠厚的汉子不知如何表达满心的感激,只能把所有的谢意都融在一杯杯酒里,粗声说。
“林子,我敬你!”
一旁的婆娘轻声劝着:“少喝点,别醉了。”
赵老大嘿嘿直笑,露出两排白牙。
“高兴!心里头是真高兴!”
这高兴,一半为成家,一半为能结识高林。
新娘的父母坐在对面,也好奇地打量着这位被女婿挂在嘴边的人物。
他们原以为高林是个与他们年纪相仿的能人,谁曾想竟是如此年轻俊朗的青年?
穿着干净,眉眼温和,一点架子没有。
再想到那厚得惊人的红包和那台稀罕的“燕舞”,老两口心里更是踏实。
女婿跟着这样的人,女儿的日子差不了。
老两口刚想举杯敬酒,却被赵老二抢了先。
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有些歪斜的黑框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很,郑重起身,手里的白酒斟得满满,晃一晃都能洒出来。
“林子,云苓嫂子,我敬你们两口子一杯!”
他双手捧杯,杯沿压得比高林的茶杯还低,姿态放得极低。
高林和云苓含笑起身,端着热茶与他轻轻一碰。
“谢谢你!”
赵老二喉头滚动,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。
“没有你,我们家绝不会有今天这样的日子!真的,真的......谢谢你!”
他第一次恨自己读的书不够多,搜肠刮肚也找不出更华丽的词藻,只能一遍遍重复这最质朴却也最沉重的感谢。
他学着大哥的样子,举杯就要一口闷下。
酒杯刚到嘴边,却被高林伸手拦住。
“意思到了就行,我不兴这套。”
高林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。
身为厨师,他深知酒桌文化的无奈,更厌恶那种身不由己的应酬。
后世那些喝到味觉麻木的经历,让他对这种风气深恶痛绝。
虽然大环境如此,但在他力所能及的地方,他想改变一点。
赵老二看着高林认真的眼神,明白这不是客套。
他点点头,只浅浅抿了一口。
那火辣辣的液体滑过喉咙,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。
“咳咳咳!”
他本就不善饮酒,家境贫寒时,酒更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。
高林轻轻拍着他的背,和云苓又喝了口茶才坐下:“酒,还是少喝。”
赵老二涨红了脸,摆摆手:“今天......高兴。”
有了赵老二开头,主桌顿时热闹起来。
宾客们轮番上前,先贺新人“早生贵子”,接着便目标明确地转向高林,端着酒杯说些“高老板年轻有为”“以后多关照”的话。
高林一一起身,以茶相待,不一会,就觉得茶水快喝饱了,肚子里咕噜噜响。
当热气腾腾的整鱼端上桌,鱼眼圆瞪,尾巴翘着,预示着宴席渐入尾声。
最后一钵飘着葱花的青菜豆腐汤和白花花的米饭上桌,宣告着喜宴的圆满结束。
然而主桌旁,仍有一群人围着高林,七嘴八舌地搭话,说自家孩子想找活干,问高记还缺不缺人,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攀上关系。
梦想着能像赵家一样,搭上高林这艘快船,从此改变命运。
高林心知肚明,面上依旧客客气气。
毕竟这是赵老大的场子。
但赵老二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不耐烦,连忙起身解围。
“各位,林子忙到现在,一口菜还没动呢。让他吃点东西吧。”
众人这才恍然,讪讪笑着散开。
赵老二给大哥大嫂和父母递了个眼色。
“爸妈,大哥大嫂,该去各桌答谢敬酒了。”
老两口这才想起正事,连忙起身。“林子,你们慢慢吃啊。”
一对新人带着父母,开始逐桌敬酒,红绸花在人群里晃来晃去。
高林终于长舒一口气。
赵老二立刻低声道歉。
“对不住啊林子。”
高林不在意地摆摆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