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车比李科长开过的吉普车不知神气多少倍,车身光可鉴人,连轮胎都一尘不染,安静地停在那里,就有一种无声的力量感,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。
“又是来找林子的?”
“肯定是啊,除了林子,我们村谁有这排面?”
车门无声地打开。
驾驶座下来的,依旧是那位表情严肃的高个子男子。
而副驾驶下来的,却换了一个更年轻些的小伙子,同样身姿笔挺,眼神锐利如鹰隼,动作干净利落。
他快步绕过车头,为后座拉开了车门。
高林的身影从车内出来。
又迎来村民们的一阵齐刷刷的惊呼!
高林拎着那个熟悉的蓝布刀具包,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但眼神依旧沉稳。
高个子男子走上前:“高林同志,辛苦了。明天早上七点,小莫准时来接您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晒谷场上数百双惊疑不定的眼睛,转向身旁那个年轻精干的小伙子。
“这位是小莫。”
小莫立刻上前一步,啪地一个立正,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。
他伸出右手,极其郑重地握住了高林的手,用力摇了摇:“高林同志!明天见!”
这标准的军人姿态和称呼,像一道无声的惊雷,再次在晒谷场上炸开。
握完手,小莫迅速回到驾驶位。
红旗轿车无声地启动,平稳地调头,雪亮的车灯划破渐浓的暮色,驶离了晒谷场,只留下两道渐渐消散的尾气和一地惊掉的下巴。
村民们再也按捺不住,轰地一声围了上来,七嘴八舌,唾沫星子几乎要把高林淹没。
“林子!林子!这回是什么官?”
“那开车的小伙子,那站相,那敬礼!是警卫员吧?电影里首长身边才有的!”
“红旗车啊!我的乖乖!我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真的!”
“林子你快说!到底给谁做饭去了?是不是......是不是省里来的大领导?”
无数道热切、好奇、敬畏的目光聚焦在高林身上。
他只觉得头皮发麻,只能连连摆手,脸上挤出无奈的笑,含糊其辞地搪塞。
“哎呀,就是市一招那边,招待几个老同志,人家想吃点家乡菜,我这手艺凑合能用上。”
显然这个回答并不难满足村民们的求知欲。
“哄鬼呢,市一招用得着开红旗车来接你?还派警卫员握手?”
“就是!林子你不老实!快说说那老同志长啥样?是不是电视里见过的大干部?”
高林被围得水泄不通,正焦头烂额之际,晒谷场上空那盏大灯泡,非常及时地“滋啦”一声,彻底熄灭了。
黑暗瞬间笼罩下来。
“哎哟,又停电了。”
“这破电线!”
“散了散了,明个再问林子。”
“林子,明个可得跟我们透点风。”
村民们在一片不满的抱怨和更加旺盛的好奇心中,各自摸黑散去。
黑暗中,关于“红旗车”、“警卫员”、“大首长”的议论声此起彼伏。
高林长长舒了口气,借着月光,快步走向厨屋。一个秀丽的身影快步迎上来。
一下子扑到高林怀里。
“这么晚才回来。”
高林感受着怀里的温度,疲惫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。
他揉了揉云苓的发顶。
“突发事件嘛,范二那小子没跟你说?”
云苓抬起头:“说了,但是我看你一直不回来,我担心。”
“放心吧,对了我饿了。还有没有晚饭。”
高林岔开了话题。
云苓连忙带着高林进了厨屋,手脚麻利地点亮了桌上的煤油灯。
豆大的火苗跳跃着,驱散一小片黑暗。
昏黄的光晕里,弥漫着锅里温着的米粥清香。
云苓盛了两碗热腾腾的粥,又端上一小碟腌萝卜条。
她一直等着高林回来一起吃晚饭呢。
两人对坐在小方桌旁,昏黄的灯光映着彼此关切的脸。
碗里的米粥散发着温暖踏实的气息。
高林喝了一口温热的粥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些神秘的说。
“你知道我今天遇到了谁?”
他顿了顿,看着云苓紧张又期待的眼睛,缓缓吐出那个名字:“乔冠华。”
高林将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和遇到的人,一一讲述给云苓听。
云苓听着甚至忘记了吃饭,双手托着下巴,望着高林被灯光照亮的脸庞。
就这么静静地听着,望着,嘴角露出了甜甜的笑容。
灯影摇曳,将两人依偎的身影长长地投在斑驳的土墙上。
屋外,夜色深沉,万籁俱寂。
而屋内这一豆灯火,这一方温暖,这一份相守的安宁,便是这纷繁世界里,最踏实可靠的归处。
一天的光阴,就在这无声的相守中,悄然滑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