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2年岁末,寒流锁江,江北小城的空气里都凝着霜。
那辆红旗轿车碾过结霜的晒场,如约停在高林家门前,车灯劈开浓雾,在泥泞里投下两道沉实的光。
小莫在主驾静候,高林与云苓作别,弯腰坐进后座。
“高林同志......直接去市一招?”小莫笑着回头。
“嗯。”高林颔首应下。
轿车驶过坑洼土路,最终停在市一招后院。
昨日与高林对谈的中年人已候在门旁,殷勤拉开车门,再引他往后厨去。
高林揣着今日的使命,不多言语,脱了厚重棉袄,换上干净的厨师行头。
走到灶前,目光扫过备妥的食材,心里亮堂了。
既已知晓乔老的乡愁,昨夜便定下了菜单。
建湖庆丰的滋味,要藕粉圆子、烩素鱼肚。
沪上风味,不选堂皇大菜,只取两样熨帖小食:排骨年糕、家常泡饭。
心至,手起。
藕粉糊在指间翻揉,滚成一颗颗匀净的圆子,投进微沸的糖水,看它们从清透渐变得温润如玉,在青瓷汤匙里轻轻颤着,软得像一团云。
砂锅里,烩素鱼肚的浓汤正咕嘟着,火腿的咸鲜缠上鸡汤的醇厚,丝丝缕缕渗进“鱼肚”里,浸得那软韧的身子骨愈发弹牙,吸足了满堂香气。
排骨年糕更不必说,裹浆的仔排炸得金脆,年糕片煎到两面微焦起壳,淋上甜咸交织的酱汁,那香气漫开,勾得人喉头直动。
隔夜米饭滚进碧清的菜汤,米粒吸饱了汤汁,鼓胀得饱满,青菜翠得亮眼,米汤清亮亮的,一碗下去,暖意从胃里直窜到心里。
四道菜点刚被端走没多久,警卫便来请高林上楼。
章含之夫人含笑坐在旁,努力维系着席间的宁和。
乔老先生的气色比昨日更清减些,清癯的脸上掩不住倦意,唯独眼神依旧深如渊潭。
他挺直腰背坐下,勉力提了精神,目光温和地扫过桌上冒热气的家乡吃食。
章夫人拈起一块排骨,轻轻咬下,酥脆的外壳混着软糯米芯在唇齿间化开。
她眼神微漾,声音里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。
“小高做的排骨年糕,像极了从前霞飞路口转角那家老店的味道。”
她又舀起一勺碧莹莹的菜泡饭,温热的米汤滑入喉间,闭着眼,长长舒了口气。
乔老则默默执筷,伸向那碗晶莹的藕粉圆子。
瓷勺轻托一颗,圆子在清亮的糖水里微微晃悠,送入口中,软糯清甜,藕香缠上舌尖。
他嚼得很慢,目光落在虚空处,像穿透了层层时光。
良久,才低低吐出一句:“嗯,是家乡的味道。”
语声轻,却裹着化不开的眷恋。
席间静了片刻。
乔老的目光落在高林身上,看了半晌,忽的放下筷子,一声轻叹,叹息里裹着说不尽的惋惜。
“小高啊......”
高林立刻停了动作,恭敬望过去。
“你这双手,这份心思,这化凡物为至味的功夫......”
乔老的声音低沉清晰,带着穿透岁月的洞见。
“可惜了,若在从前,真想带你去京城,带你去更大的天地。用你这手艺,做‘美食外交’,让外面的世界,也好好尝尝我们中国老百姓骨子里的好滋味,品品这饮食里的精气神与智慧......那该多好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牵起一丝无奈的笑,眼里是对自身境遇的了然,也是对时代洪流下抱负难展的深憾。
“可惜啊,如今......”
未尽之语,化作缓缓摇头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高林的心也跟着微微一沉。
许是席间气氛太凝重,章夫人摆弄碗筷的间隙,忽然用闲话家常的口吻轻声道,像一缕微风拂过阴霾。
“说起来,我们家洪晃,在国外念书,年纪倒和小高你相仿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