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林立于宽大的案板前，文武刀在手中迅速起落，发出“笃笃”的清脆节奏。
范二、高虎和赵家兄弟围在灶台边，眼睛瞪得溜圆，一眨不眨地盯着高林手里的动作。
王大奎带着学徒们也凑过来，聚精会神的看着高林的教学过程。
而就在高记饭店正在授业的时候，建军路上另外两家国营饭店却陷入了截然不同的氛围中。
竹林饭店的后厨中，张庆国脸上挂满了细密的汗珠，眉头紧锁。
他面前站着一位衣着整洁、面容严肃的年轻人。
“张庆国同志，麻烦你移步市一招，帮忙料理几道菜。”
年轻人的言语客气，注视着张庆国。
“什么菜？”
对方答道：“上海菜。”
“上海菜？”张庆国下意识重复了一遍，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丝窘迫的笑容。
“哎呀同志，不是我不肯帮忙。我这点手艺也就会点淮扬菜了，那正宗的上海菜...”
他摇着头，声音低了下去，有些底气不足的继续说道。
“上海菜我还真不会做。”
说完，他将目光投向了站在后厨门口的丁慧琳身上。
丁慧琳微微蹙眉，目光在张庆国和年轻人身上打个转，最终还是对那年轻人在点点头。
示意，张庆国确实说的是实话。
几乎就在张庆国额头汗珠滚落的一瞬间，建军饭店中的李墨轩也遭遇了极其相似的窘境。
后厨中，刘文韬也陪着一位年轻人到来，提出了相同的要求。
请李墨轩去市一招做菜，而且是上海菜。
李墨轩的反应几乎与张庆国同步。
脸上先是略过一丝被看重的激动，随即被更深的为难取代。
“上海菜？实在抱歉，学艺不精，不敢丢人现眼。”
两处不同的饭店，两位风格迥异的大厨，面对着同样的难题，陷入同样的沉默与为难。
他们都很清楚，经理陪同又是去市一招做菜必然是来了某个大人物。
但他们确实没这个本事接。
时间仿佛在这两个空间里各自凝滞了片刻。
然后，在相隔不远的两个地点，张庆国和李墨轩几乎在同一时间抬起了头，眼神里闪烁着相似的光芒。
两人的嘴唇几乎同时翕动，吐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话语。
“你们...不如去高记看看？”张庆国声音里带着一丝自信。
“不如去高记问问？”李墨轩真诚的推荐。
两人顿了顿，又几乎是异口同声的补充道。
“高林同志，他对各方菜系都有涉猎，钻研得深，也许他会做上海菜。而且他还是市里红案状元。”张庆国的语气里充满了对高林技艺的信服。
“高林，定有对策！”李墨轩更是笃定地竖起大拇指。
两人不约而同的推荐，仿佛一道无形的指令，悄然引动了后续的波澜。
而此时高记饭馆中，并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事。
中午时分，店铺里人头攒动，热闹非凡。
大黑提着泔水桶从后院侧门走出，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街道，脚步却猛地一顿。
店铺的斜对面，梧桐树下，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两个人。
两个男人，都穿着异常挺括的深蓝色卡其布工装，脚上是同样刷洗得干干净净的解放胶鞋。
一个身量高些，肩膀宽阔。另一个稍矮，但站姿同样笔直如松。
两人既不像在等人，也不像闲逛，就那么沉默地站着，身体微微侧向高记饭馆的方向，目光专注地投向店里，仿佛在观察着什么，又仿佛只是在等待。
他们的存在本身并不突兀，但那种过分专注的姿态，在人来人往的街面上，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格格不入。
一种本能的警惕感瞬间攫住了大黑的心。
他赶紧放下桶，三步并作两步冲回店里，一把扯住正在擦桌子的猴子，压低了嗓子，声音里带着点紧张。
“猴子，你快看外面，那两个人，看见没？半天了，一直盯着我们店，有点奇怪。”
猴子闻言，立刻机警地扭头望去。
那两人依旧纹丝不动地站着，像两尊被钉在地上的雕塑。
“有点奇怪，也不吃饭，也不排队。就光看着是什么意思？”
他下意识地捏紧手里的抹布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不会是来踩点的吧！”
两人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，立刻放下手里的活，直奔灶台。
“林子！”大黑压低声音说道。
高林放下锅铲抬起头，看到了大黑和猴子脸上的紧张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门外头，有两个人，一直站在外面盯着我们店，看样子不像善茬！”猴子抢先说道。
一旁的王大奎也听到了，立马抄起一旁的菜刀。
“要不我去看看？”
高林眉头微微一簇，自己这小小的铺子怎么总是麻烦不断？
他先安抚了一句王大奎这才跟着大黑和猴子走到门口望去。
那两人的身影清晰地落入视野。
深蓝工装，旧胶鞋。站姿......
高林的目光在他们挺直的腰背和微微内收的下颌上停留了一瞬。
那是长期训练留下的习惯性姿态，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纪律感。
他们的眼神平静，甚至可以说得上平和，没有市井混混的流气，也没有寻衅滋事者的躁动。
他们只是专注地看着，耐心地等待着，仿佛在完成一项必须保持静默的任务。
高林注意到他们脚下那片小小的地面，异常干净，连一片落叶都没有被踩踏过的痕迹，显示出一种近乎刻板的自我约束。
高林心里的弦稍稍松了几分。
他冲大黑和猴子摆摆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