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自己吓自己,看那站相,不像是道上的,倒像是公家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补充。
“真要找麻烦,早就闯进来了。既然人家只是等,那就别去打扰,我们该干嘛干嘛。”
大黑和猴子经过这一提醒才发现,这两人确实没有道上那油里油气的感觉,更像是部队里出来的。
他们点点头,重新回到各自忙碌的位置。
时间在锅碗瓢盆的交响和渐渐稀疏的食客谈笑中悄然流逝。
一到五点,天已经蒙蒙黑了。
店里的最后一桌客人,也终于打着饱嗝,心满意足地结账离去。
高记饭馆的喧嚣彻底沉淀下来,只剩下后厨隐约的清洗声和门外街市遥远的嘈杂。
那在外面等候多时的人这才走进了铺面。
高林目光微动,对正在擦柜台的范二低声吩咐了一句。
范二心领神会,很快端着两碗茶走来。
“两位同志,站了大半天了,喝口茶解解乏吧。”
那两人同时微微欠身,其中个子稍高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笑意,客气而坚定地摆摆手。
“谢谢同志,不用麻烦了。”
范二端着茶,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,那两人却也不再看他,目光投向了高林。
眼神交汇的刹那,高林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里的郑重。
他们等的就是他!
高个男人开门见山:“高林同志,打扰了。我们想请您过去一趟市一招,帮个忙,做几道菜。”
他的语气平直,没有任何客套的寒暄,直奔主题,显示出一种高效务实的作风。
“市一招?”
高林眉峰微挑,心中掠过一丝讶异。
“市一招有自己的大灶,厨师不少,怎么突然想起找我?”
那男子脸上表情纹丝不动,只清晰地吐出三个字:“上海菜。”
原来如此!
高林心中了然。
市一招的班子虽强,但专精上海菜的师傅,恐怕还真未必有。
看来他们应该是跑了其他国营饭店,是被推荐而来的。
高林心中微动。
市一招......甚至派出的办事人员都带着这种近乎刻板的纪律性和沉默,来头恐怕比预想的还要大。
对方的态度从头到尾都保持着一种克制的客气,没有半点仗势压人的倨傲。
从中午等到现在,规规矩矩地守在门外,不吵不闹,连口水都婉拒了,直到他店里彻底清静了才进来,开口也是“请”,是“帮忙”。更关键的是......
就在高林沉吟的片刻,那高个子男子动作利落地从上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皮夹,打开,从里面抽出两张崭新的浅绿色钞票。
正是两元面额的纸币。
他上前一步,双手将钱递到高林面前,动作自然而郑重。
“高林同志,这算是加班的茶水费,请务必收下。”
看着那两张静静躺在对方掌心的纸币,高林心头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了。
请厨子做饭,就得付钱,这是老辈传下的规矩,是手艺人的尊严,也是对这份辛劳的认可。
对方懂规矩,守规矩,而且姿态放得够低,诚意也足。
两块钱,在当下,抵得上一个普通工人两天的工资,这“茶水费”的分量,显然不轻。
几点考量在高林心中迅速汇拢。
其一,对方态度诚恳,身份虽不便明言,但行事有度,没有半点强横。
其二,极有分寸,耐心等到他生意结束,没有造成任何干扰。
其三,规矩分明,酬劳到位,没有半点轻慢之意。
再加上,只是做几道上海菜,对他而言,确实不算什么难题。
念头通达,高林不再犹豫。
他伸手,稳稳地接过了那两张纸币。
点了点头,声音沉稳有力:“行。既然是上海菜,那我走一趟。现在出发?”
那两位深蓝工装的男子,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细微表情,虽然只是一闪而逝。
高个子连忙点头。
“车就在街口候着,这就送你过去。”
高林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惯用的刀具包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店里,范二他们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,眼神里满是好奇和一丝担忧。
高林对他们微微颔首,示意无妨,便跟着那两人,脚步沉稳地迈出了店门,走向停在街角梧桐树荫下的一辆半旧的黑色红旗轿车。
轿车表面落了些灰,毫不起眼,但车身线条方正硬朗,透着一股内敛的沉稳。
看到这辆车时,高林目光一顿,心里顿时升起一丝骇然。
这年头配车有严格的要求,能开这样车的......其身份不言而喻。
车子在渐浓的暮色中平稳行驶,穿过华灯初上的城市街道。
约莫二十分钟后,拐进了市一招那气派的后院。
这里显然不是普通食客能踏足的地方。
车子停稳,立刻有人上前打开了车门。
高林下车,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四周。
院子不小,停着几辆车,都蒙着防尘罩。
引路的人换了,是一个表情同样严肃的中年人,他对高林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一言不发地在前面带路。
又回到了当初比赛时来过的后厨。
厨房里,有几个几个穿着雪白制服、戴着白帽和口罩的工作人员,正安静而高效地忙碌着。
高林没有任何啰嗦,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灶台前。
开口问道:“菜单呢?”
那中年人语气平淡的说道:“没有菜单,你随意发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