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光从指缝间溜走,高林的婚礼已经过去了三天。
店铺的营业早已恢复正常。
今个高记的铺子里还有一件大事,一周一次的考核终于要开始了。
清晨,高记饭馆灶间的空气绷得紧实,几乎能拧出水来。
范二、高虎、赵家兄弟四人立在灶台前,喉结无声地上下滚动,吞咽着干涩的唾沫。
他们面前各自躺着一块肋条肉,一周前高林亲手传授“烤方”食材处理的情景还历历在目。
王大奎刚带俩小学徒迈进铺子,脚就定住了。他抽抽鼻子,嗅了嗅,没说话,只朝看热闹的大黑和猴子递个眼色。
两人凑过来,三言两语将缘由讲清。
南京之行,四个学徒里要筛出三个,今日便是头一场较量,考的就是这“烤方”食材处理的功夫。
王大奎一听,眼睛亮了,顺手将沉甸甸的帆布工具包往地上一撂,抱起双臂,饶有兴味地看向那四个绷得像弓弦般的背影。
高林抬腕,瞥了一眼手表,声线平直无波。
“开始。”
令下如鞭响!
四人几乎同时扑向砧板,抄起各自那把被磨得锃亮的菜刀。
刀锋切入皮肉筋膜的声音瞬间密织起来,带着一种压抑的急切。
一周的功夫,手里过的肋条肉不知有多少,笨手笨脚被汗泡透了,重复来重复去,倒也磨出点亮来。
赵家兄弟还是那样,像一个模子刻的,稳当,有默契。
刀刃贴着肉皮和脂层走,游丝样,边修得笔挺,跟尺子量过似的。
骨断声清脆利落,肉皮上戳出的孔眼细密均匀。
范二那大开大合的“野性”里,也揉进了一丝控制。
下刀虽依旧带着力道,但边角已显方正,戳孔时虽深浅仍有微瑕,却已收敛许多。
变化最显眼的竟是高虎。
他不再左顾右盼,眼神死死咬住手下那块肉,刀刃虽仍带些微颤,却已能大致循着方正轮廓走,不再反复修正,只是那戳出的孔眼,终究还是疏密不均,显出几分力不从心的急躁。
刀起刀落,四块处理停当的肋条肉几乎同时呈于砧板之上,四人齐齐望向高林,目光灼灼,带着初试锋芒后的希冀与忐忑。
高林的目光却只在那四块肉上极快地一掠,再次垂落腕间:“接下来,开始制作。”
“啊?”四人俱是一震,愕然抬头。
高虎最先按捺不住,声音里压着焦躁:“林子!不是说好了只考切配处理吗?这制作你还没教过我们啊!”
高林眼皮都没抬,只淡淡扫了他一眼,那目光像冰水,瞬间浇熄了高虎后面的话头。
就在这窒息的瞬间,赵老三、赵老四和范二已然冲向通往后院的小门。
眨眼功夫,赵家兄弟合力抱回一大捆干透的芦柴,范二紧随其后,也扛了一小捆。
灶膛里的火苗被迅速引燃、拨旺,赵家兄弟熟练地共用一个灶眼,范二也稳稳占据了一个。
高虎这才如梦初醒,急吼吼地挤到范二占据的灶眼前。
“让让!让让!”
范二梗着脖子,肩膀一顶,硬是不肯挪窝。
僵持间,高林的目光扫来。
范二撇撇嘴,脸上带着十二分的不情愿,只把身子往旁边极其吝啬地挪了半步。
高虎如获至宝,立刻将自己那块肉塞进灶眼,铁叉探入火光之中。
两柄铁叉不可避免地磕碰在一起,发出“叮叮当当”的脆响,火星四溅。
“啧,挡我火头了!”范二没好气地抱怨。
这一幕落在旁观的王大奎眼里,他嘴角不由地扯出一抹了然的笑意,仿佛穿过岁月烟尘,瞥见了自己当年在灶台边与人争抢火候的毛躁模样。
几个小学徒也跟着偷偷笑起来,灶间那无形的紧绷,被这小小的插曲戳破了一丝缝隙。
赵家兄弟的烤方已在第一次旺火的舔舐下完成了第一劫。
肉皮在高温下发出细微的“滋滋”声,腾起一缕青烟。
两人迅速取出,眼神专注沉凝,手中小刀翻飞,利落地刮去第一层焦化的表皮,动作精准得像演练过千百遍,脑海中清晰回放着这些时日高林每一次制作时那举重若轻的节奏。
肉皮刮净处,露出底下色泽转深的组织。
反观范二和高虎,因方才的争抢耽误了须臾,此刻才手忙脚乱地将肉块从火中取出。
范二那块肉皮上,赫然烙着几处指肚大小的焦黑。
那是受热不均的印记。
高虎的则更糟,边缘几处竟显出几分僵硬的干枯,显然是心急之下离火过近,火力过猛灼伤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