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亲的队伍簇拥着新人,沿着村中蜿蜒的小路往高家新宅走去。
行至村口那座有些年头的小桥时,早就等候在此的赵老三和赵老四猛地从桥墩后跳了出来。
两人手里各攥着一大把磨得发亮的旧硬币,脸上带着近乎虔诚的严肃表情。
“新人过桥,八方神佑!”
赵老三大喝一声,手臂抡圆,将一把硬币高高抛向桥下潺潺的河水。
“叮叮当当”的脆响连成一片,硬币在阳光下划出闪亮的弧线,纷纷落入清澈的水中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这是老辈传下的“买路钱”,祈求新人此去一生路途坦荡,无灾无难。
“平安顺遂,白头偕老!”
赵老四紧跟着吼出祝福,也将一把硬币奋力撒出。
清脆的落水声在喧天的锣鼓唢呐中依旧清晰可闻,仿佛带着某种古老而郑重的许诺。
围观的人群爆发出更响亮的喝彩。
新宅院门口,早已铺好了一条窄窄“路”。
用的不是红毯,而是刚从河边割来的青翠芦柴,厚厚地铺了一层,踩上去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脆响。
这是“步步生财(柴)”的好兆头。
高林背着云苓,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众人“踩响点!踩响点!”的起哄声中,稳稳地踏过这层象征财富与生机的青翠。
迈进贴着大红“囍”字的堂屋。
堂屋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,桌上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红枣莲子茶。
高林的父母,高怀仁和仓红英,穿着簇新的衣裳,端坐在桌旁的椅子上。
脸上是掩不住的激动和喜悦。
范二搀扶着云苓的母亲,李萱,在旁边的客座坐下。
李萱看着女儿被背进堂屋,脸上欣慰的笑容。
高林小心地将云苓放下。
门口“支客”(类似司仪兼总管),声音洪亮。
“吉时到——新人拜堂,敬茶改口!”
唢呐声暂停,锣鼓也歇了,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一对新人身上。
高林拉着云苓的手,走到父母面前。
早有帮忙的妇人端上放着红枣莲子茶的托盘。
高林和云苓各端起一碗,并肩跪下。
“妈,请喝茶。”他双手将茶碗举过头顶,递向李萱。
李萱慈祥的看着高林:“哎,好,好。乖孩子。”
云苓也双手捧起茶碗,声音带着新嫁娘的羞涩,却清晰无比:“爸,妈,请喝茶。”
高怀仁的手微微有些颤抖,接过茶碗,嘴唇哆嗦着。
“好!”仰头喝了一大口,那甜滋滋的茶汤混着心头的百般滋味,一同咽了下去。
仓红英接过茶碗,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,她忙不迭地应着。
“哎!哎!我的好闺女!”
喝下茶,只觉得这茶比蜜还甜。
高怀仁两口子和李萱各自从怀里掏出用红纸包得厚厚实实的“见面礼”红包,塞到一对新人手中。
这声“爸妈”,这碗茶,这红包,便是最郑重的改口和接纳。
紧接着便是“发嫁妆”。
范二带着几个壮小伙,将云苓娘家的陪嫁抬了进来。
四床崭新的、厚墩墩的棉花被,被面是鲜艳的大红缎子,绣着鸳鸯戏水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红木小匣子,打开一看,里面躺着一对老银镯子。
镯子式样古朴,花纹繁复,只是经年累月,银质有些发乌发黑,显见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了。
这是李萱压箱底的陪嫁,传给女儿的念想。
“乖乖,四铺四盖。礼不小呢。”
“看那银镯子,老东西,值钱着呢。”
人群里发出羡慕的赞叹。
李萱看着这些陪嫁,听着乡邻的夸赞,心里又是酸楚又是满足。
仪式刚进行到高潮,门外晒谷场上却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。
紧接着,几声清脆的汽车喇叭声穿透了喧闹的人声。
一辆在阳光下闪着乌亮光泽的吉普车,带着一身仆仆风尘,稳稳地停在了高家的土路旁。
这铁壳子“怪物”在全是泥腿子的高范村出现,不啻于平地惊雷。
车门打开,一个穿着笔挺中山装、梳着分头、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走了下来,手里还拿着一个厚厚的红包。
他正是李科长。
高龙中正和村干部们聚在一起嗑瓜子,看到这辆吉普车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他认得这车,这是县里一把手才能坐的。
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,搓着手想上前,又有点不敢,脸上交织着震惊和惶恐以及一种与有荣焉的激动。
“乖乖...高林这小子......真认识这么大的官?吉普车都开来了!”
李科长面带微笑,无视了周围几乎要将他烧穿的惊诧目光,径直走向高林,将红包递上。
“高林同志,新婚大喜!陈书记市里会议实在脱不开身,特意委托我代表他前来祝贺!
祝你和云苓同志新婚幸福,百年好合!”
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。
这官方的贺词,这代表身份的吉普车,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,在村民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原来那些关于高林在城里“有大靠山”的传言,竟是真的!
还没等村民们从吉普车的震撼中回过神,外面又响起一阵自行车铃声。
“小高!”张庆国的声音最先传来。
紧接着刘文韬等人也连连挥手。
刘文韬、丁慧琳、张庆国、李墨轩以及王大奎和两个徒弟全部到来了。
“李科长,你也到了。”
他们也都看到了那辆吉普车,也认得李科长。
李科长熟稔地与几人寒暄打招呼,语气随意,显然都是熟人。
这些对话像针一样扎进旁观的村民耳中。
“建军饭店?黄海饭店?那不是城里的国营饭店吗?经理?”
“竹林饭店?那也是大馆子啊!经理是个女的?”
“他们...他们都跟林子认识?还都来喝喜酒?”
“还有那个开吉普的干部,跟他们也都认识......”
村民们彻底懵了,交头接耳,看向高林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和不可思议。
这些名字,这些身份,对他们而言,平时是想都不敢想的存在!
如今却都活生生地出现在高家的婚礼上,和高林谈笑风生!
高林这小子,在城里到底闯下了多大的名头,织下了多大的关系网啊!
晒谷场上临时搭起的巨大席棚下,十几张借来的八仙桌、圆桌已经摆开。
范二和高虎指挥着帮忙的乡亲们,引导着宾客落座。
城里来的贵客自然被安排在离主屋最近,视野最好的几张主桌。
村干部们小心翼翼地陪着,手脚都有些不知道往哪放。
高林作为新郎官,本想去后厨亲自掌勺,以答谢宾客。
他刚起身,就被旁边一只粗壮有力的大手按回了椅子上。
王大奎不知何时已经系上了围裙,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,声音洪亮。
“新郎官,今个是你的好日子。坐着!陪好新娘子,陪好贵客,厨房里的事,交给我吧。”
他拍了拍高林的肩膀,不容置疑。
李墨轩也笑着站起身:“正是此理。高林啊,你安心当你的新郎官。这顿喜宴,用不着你上手。”
张庆国也点了点头,看向王大奎和李墨轩。
“比一比?”
“行,好久没切磋了!”
“哈哈,我可是第二名。”
“呸,你就是讨巧了。”
三人说笑着,直接朝临时搭建的露天大灶走去。
王大奎、李墨轩、张庆国。
这三位盐渎饮食界顶尖大厨,竟在这乡村的喜宴上,心甘情愿地联手操持起锅碗瓢盆。
李科长看着这三位大师傅联袂走向灶台的背影,忍不住笑着对同桌的刘文韬和丁慧琳感叹。
“好家伙,今天为了高林的喜酒,三位大师联手献艺!这场面,可真是开了眼界了!高林这面子,啧啧......”
刘文韬也哈哈大笑,端起茶杯:“谁说不是呢!高林这小子,本事大,人缘也好!”
丁慧琳微微一笑:“老张他们不是总说自己是高林半个徒弟嘛,今个算是给师父贺喜了。”
此言一出,三人顿时笑了起来。
一旁的村干部们听不懂,但也跟着笑。
不过他们有句话倒是听得真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