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三位城里来的国营饭店大师傅,居然是高林半个徒弟!
几人纷纷将目光投向高龙中。
只见对方先是一愣,随后自豪的抬起头。
前些日子,自家儿子高虎被他送去城里跟着高林时,其他村干部们都笑他傻。
好好的玻璃厂工作辞了,去跟着一个个体户学手艺?
这真是脑袋瓦特了。
但是刚刚听到这三位‘大人物’的交谈后,几人才意识到。
高林的本事恐怕比传闻的还要更厉害!
他们再看向高龙中的眼神,顿时充满了羡慕。
“龙中,你真是好眼光啊。”
高龙中笑道:“没有,没有,就是虎子和林子玩的好,自己要去的。”
灶台那边,火焰已经“轰”地窜起。
王大奎的大嗓门指挥着两个徒弟备料,李墨轩沉稳地调着高汤的底味,张庆国则专注地处理着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青鱼。
锅勺碰撞,油火爆响,三位大师傅各展所长。
大黑猴子见状,立刻起身充当起了服务员。
范二和高虎对视一眼,也快速上前帮忙。
赵家老三老四,赶忙跑去厨屋。
浓郁的香气,在晒场上弥漫开。
这场在高范村独一无二的婚宴,在冬日暖阳下,在无数惊叹与期待的目光中,正式拉开了序幕。
随着一道道热菜被摆上了桌。
所有人闻着香味,吞咽着唾沫。
但是主家还没有喊开席,没人动筷子。一些孩子刚拿起筷子就被自家大人瞪了一眼。
“没规矩!放下!”
小孩们委屈着脸,放下筷子。
时间来到十二点零八分,高井跑到路上开始放鞭炮。
随着鞭炮声响结束,高怀仁作为喜公公起身宣布开席。
顿时碗筷碰撞声络绎不绝。
村民们吃的是满嘴流油,纷纷夸赞今天的菜做的好吃。
“又是鸡又是鸭,还有螃蟹和河虾,这一桌菜不便宜啊。”
一村民看着桌上的菜感叹道,这平时过年都舍不得这样吃。
“份子钱恐怕连菜钱都填不上。”
“这一桌起码得三十块!”有人估算着价格。
这话一出,村民们心头一震,今天桌子就摆了十二张。
一桌三十的菜钱...每桌还都有酒和烟,这也得花不少钱啊!
乖乖!
高林结婚起码花了一千块!
这阵仗他们从来没见过。
有人愣神了一下,当回过神时却发现桌上的鸡鸭已经只剩下鸡屁股还在盘子里了。
吃到一半,高林一家起身,挨桌敬酒。
喜气话一句接一句的。
待到婚宴结束,高林的酒也多了,脸颊通红,走路都开始歪歪扭扭的了。
他平日很少喝酒,今个是真的开心了。
村民们帮忙将晒场打扫干净,这才一个个离开。
城里来的朋友们,也纷纷同高林告别。
高林酒气冲天的握着张庆国几人的手。
“今个真的谢谢你们了。”
张庆国哈哈一笑。
“行了,你小子喝多了,弟妹快扶他回去睡觉吧。”
众人纷纷离去,不打扰这一对新人的洞房花烛夜。
......
婚宴的喧闹像退潮的水,慢慢漫过晒场的边缘,留下淡淡的酒香。
新屋里,煤油灯的光晕软软地铺在红绣被上。
高林歪在床沿,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。
呼吸里裹着酒气,却没寻常醉汉的粗野,倒添了几分憨态。
云苓端着脸盆进来,热水冒着白汽,混着胰子的清香。
她走到床边,轻轻解开高林中山装的纽扣,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,忍不住抬头看他。
他闭着眼,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,平日里沉稳的轮廓,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单纯。
“林子哥,我给你擦擦脸。”
云苓拧干毛巾,动作很轻。
高林猛地抓住她的手腕。
他睁开眼,眼神蒙着层水汽,却直勾勾地望着她,像个藏着秘密的孩子。
“云苓,我跟你说个事......”
“嗯,你说。”
云苓挨着他坐下,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背,声音温柔。
“其实......我不是这时候的人。”
高林的舌头有点打结。
“我来自好远好远的未来......那里不愁用电,几乎每家都有小汽车,到处都是高楼大厦还有......”
“还有好多好多好吃的,比我做的还香。”
云苓忍不住笑了,指尖轻轻刮了下他的鼻尖。只当他是酒后的胡话。
“天上掉下的是林妹妹,林哥哥也是天上掉下来的吗?”
“不是掉下来的......”高林皱着眉,像是在使劲回忆。
“我好像就睡了一觉,一睁眼,就来到了这里。”
他说得认真。
云苓的心忽然软得一塌糊涂。
她放下毛巾,伸手拢了拢他汗湿的额发。
“原来是这样啊。那要是睡一觉能回去,林子哥想回去吗?”
高林的眼神猛地清明起来。
他攥紧她的手,力道大得让她指尖发麻,却没半点疼。
“不回。”
他的声音哑哑的,带着酒气,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。
“这里有你,有爸妈,有铺子,有......我的家。”
他望着她,眼里映着灯花,像盛着整个星河。
“以前的日子再好,没有你,也不是我的日子。”
云苓的眼圈忽然就红了,她俯下身,轻轻抱住他的脖子,把脸埋在他发烫的颈窝。
“不回,我们不回。”她的声音带着点哽咽,却甜得像浸了蜜。
“哪都不去,就守着林子哥,守着我们的家。”
高林抬手,笨拙地搂住她的腰,把脸埋在她的发间。
皂角的清香混着酒气,酿成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。
灯花“噼啪”爆了一声,屋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两人的呼吸,缠在一起,像拧成一股的红线。
“云苓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每天给你做鸡蛋饼,放俩鸡蛋。”
“好。”
“我还要给你梳辫子。”
“嗯。”
高林的声音渐渐低下去,带着满足的喟叹,像只找到窝的小兽。
云苓慢慢松开他,替他盖好红绣被,被角上的并蒂莲在灯影里轻轻晃。
她坐在床边,看着他熟睡的脸,手指轻轻划过他的眉骨、鼻梁,最后停在他微微上扬的嘴角。
原来幸福是这样的。
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奇遇,是他说“不回”时,眼里的光。
是她抱着他时,心里的暖。
是往后的日子里,柴米油盐,一粥一饭,都有彼此的温度。
窗外的月光悄悄爬进来,落在床沿,像铺了层银霜。
新屋里,灯花明明灭灭,映着一对相拥的影子,在红绣被上,晕成一朵永不凋谢的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