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气在盐渎城的清晨凝成白霜。
高林呵出一口白气,看着那团雾气在冷风中迅速消散。
他紧了紧身上云苓特地为他做的新棉袄。
“走吧。”他侧头对身边的云苓说。
云苓穿着件半旧的枣红色棉袄,胳膊肘还打着一个大布丁,围巾裹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,含着笑,用力点点头。
今天进城,是为那场迫在眉睫的婚礼做最后的采买。
车轮碾过泥巴路,最终驶入沥青道路。
第一站依旧是双元路。
老烟枪蹲在路边抽烟,瞧见那熟悉的身影,赶忙起身。
他踹了踹身边睡眼惺忪的年轻人,对方立马惊醒过来。
“哟!新姑爷新娘子来啦!”老烟枪咧开嘴,露出焦黄的牙,脸上每一道皱纹都透着喜气。
他搓着手,指点着地上的东西:“高老板,都齐活了,您点点。
缝纫机,在院子里。糖,按您说的,水果硬糖、大白兔、高粱饴,红纸都包好了。
烟是‘大前门’的,酒,还和上次一样,两整箱,还有您要的布票。”
高林仔细清点了一遍,分毫不差。他掏出厚厚一叠钱票,数出足额的交到老烟枪手里。
老烟枪接过,手指沾了点唾沫,飞快地点着,那熟练劲,显见是这阵子赚得着实不少,腰杆都比从前挺直了几分,脸上红光满面。
“老烟枪。”高林把钱票递过去,声音压低了些,带着一丝郑重。
“钱货两清。不过,有句话我还得提醒你一下。”
老烟枪点钱的手顿住了,抬起浑浊的眼看向高林。
高林目光平静,却透着洞悉世事的了然。
“钱嘛,够用就好。该收手的时候就得收手。稳稳当当的,比什么都强。”
老烟枪脸上的喜气僵了一瞬。他混迹市井几十年,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。
高林这话说得平淡,却像根针,精准地扎在他心底那点刚刚膨胀起来的得意和侥幸上。
他猛地想起高林“上头”有人!
想起那些若有若无的传言,他捏紧了手里的钱票,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,再看向高林时,眼神里已带上了惊疑和后怕。
“高老板,您的意思是?”
“没什么特别意思。”
高林笑了笑,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沉稳。
“就是觉得你是个明白人。这世道,稳稳当当把日子过好,比什么都强。赚够了,就歇歇。”
老烟枪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些,他死死盯着高林的眼睛,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,却只看到一片深潭般的平静。
他猛地点头,像小鸡啄米:“明白!明白!高老板您提点的是。过完年,我就安安稳稳,绝不再瞎折腾。多谢您!多谢!”
他连连作揖,态度恭敬得近乎惶恐。
高林笑了笑,带着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。
“缝纫机,还得麻烦你的人,直接送我家里去。”
“放心,马上安排。保管今天天黑前送到。”
老烟枪拍着胸脯保证,态度无比积极。
从双元路那混杂的气味中脱身,高林带着云苓直奔人民商场。
结婚在即,云苓的目光却并未在那些大红大紫的嫁衣上过多流连。
她拉着高林,在成衣柜台前细细地看。
“给爸妈他们都买点过冬的衣服回去吧。”
她一件件挑过去,考虑的都是家里人的实用和保暖。
轮到自己时,她反而犹豫了。
高林看在眼里,心头温热。
他直接指着一件料子厚实的深灰色中山装对售货员说:“同志,这件,拿我的号。”
又拿起一件烟粉色的呢子短大衣,领口镶着同色系的柔软绒毛,递给云苓:“试试这个。”
云苓摸着那柔软的呢料,眼里有光,却小声说:“太......太艳了,平日怎么穿......”
高林不由分说地把衣服塞给她。
“以后出门走亲戚,都能穿。好看。”
他语气不容置疑,带着当家男人的笃定和疼惜。
又给两人各挑了合身的厚毛衣、毛裤,给云苓买了条大红的羊毛围巾,算是应了喜气的景。
大包小包地提出来,云苓的脸颊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,眼里却盛满了细碎的喜悦和满足。
置办完衣物,便是送请帖的重头戏。
高林带着云苓,提着特意包好的喜糖,穿梭在盐渎城的大街小巷。
竹林饭店后厨,张庆国刚刚到店里。
接过那烫金的红帖,他朗声大笑,用力拍着高林的肩膀。
“好小子,终于等到你请我喝这杯喜酒了。放心,天上下刀子我也准时到。”
他嗓门洪亮,引得后厨帮工都探头张望。
丁慧琳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桌上的请帖,也罕见的露出了温和的笑容。
“一定准时到。”
紧接着是建军饭店。
刘文韬笑着冲两位新人拱手:“恭喜恭喜啊。”
李墨轩扶了扶眼镜:“佳期已定,佳偶天成。定去讨杯喜酒,沾沾喜气!”
高林还特地去给姜邵伟送请帖,可惜他不在家,只把请帖塞在他家的门缝里。
而最后一份请帖,高林亲自送到了陈书记的办公室。
陈书记正伏案批阅文件,接过帖子看了看,脸上露出笑容。
“高林同志,恭喜啊!这是人生大事!本该亲自去讨杯喜酒,沾沾你的喜气。”
他放下请帖,话锋一转,带着些无奈。
“不过很不巧,当天正好有个关于个体经济发展的重要会议,点名要我参加,实在是分身乏术啊。”
高林心下了然:“会议重要。”
这份委婉的拒绝,也在意料之中。
最终跑完,高林这才带着云苓赶回铺子里。
王大奎也是刚刚到店,正带着徒弟们备菜。
瞧见高林带着云苓到来,又看着他们手中大包小包的买的新东西。
心中了然:“这几天要办婚礼了?”
高林笑着说:“明天就办。”
“这么急?”
“日子好,对了王师傅,今个铺子里就得麻烦你了。我待会还要带云苓回去,还有事要忙。”
王大奎拍着胸脯笑着说:“放心吧,应付的过来。”
高林也丝毫不担心王大奎的能力。
“对了,明天铺子休息一天,到时候带着徒弟们也去我那喝杯喜酒。”
“行,听你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