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市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,高林解下油渍斑斑的围裙,随手搭在椅背上。
有了王大奎坐镇二灶,他肩上的担子,卸下了一大块。
那些往日里需要他亲力亲为火爆硬菜,像“火爆黄喉”、“爆炒腰花”之类,王大奎信手拈来。
高林只需把控几道招牌菜。
“王师傅,你手艺真厉害!”
范二擦完灶台,凑到王大奎身边,一脸由衷的佩服。
以前没有概念,但是这些天一直跟着高林学习,多少对王大奎的本事有了概念。
“就是就是!”
赵老四放下空桶回来,也接口道。
王大奎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掩不住的满足笑意。
他摆摆手:“比起你们师父,我还差得远呢。我也算你们师父半个徒弟呢。”
他看向正在角落清点今日食材的高林,眼神里是纯粹的敬服。
众人也跟着笑起来,小小的铺子里洋溢着轻松的气氛。
高虎端着一摞洗好的碗进来,听到这话,也忍不住插嘴。
“王师傅您太谦虚了。不过话说回来...”
他放下碗,脸上带着点好奇。
“你到底为什么不在黄海饭店干了,我听客人们都在说,黄海饭店关门了!”
王大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,他沉默地拿起挂在墙上的干毛巾,用力擦了擦手。
他重重叹了口气,声音低沉下去:“唉,这事,本来不想提,糟心。不过既然说到这儿了......”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“葛卫民他是真昏了头了。为了能让黄海饭店在省赛名额上多占一个,为了他那点‘政绩’,他写了举报信!想借着工商的手把高林兄弟的参赛资格搞掉!”
王大奎看向高林:“也是为了这件事,我跟他吵翻了。”
铺子里瞬间陷入了沉默。
下一秒,范二的声音响起,像点燃了火药桶。
“什么!”
“就为了个名额?他葛卫民是畜生吗?”
“表字养的!”
赵老三气得一拳砸在旁边的案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林子也没得罪他啊。”大黑也忍不住骂了一句。
猴子纳闷:“这人怎么坏成这个样子?”
铺子里一时只剩愤怒的咒骂声。
高林停下了清点的动作,转过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其实他那天葛卫民来的时候,他就察觉到对方有些不对劲了,但只是猜测而已。
高虎不像其他人那般愤恨,他仰起头说:“庸才才没人嫉妒呢,这不是恰恰证明林子厉害嘛!”
这话像一道光,瞬间刺破了弥漫的阴郁。
众人一愣,随即纷纷点头。
“对!虎子说得在理!”
“就是!能被嫉妒,说明我们高记是真有本事!”
“庸才才没人惦记呢!”
原本的愤怒,在“庸才无人妒”的朴素道理下,竟奇异地转化成了一股昂扬的斗志和隐隐的自豪。
王大奎看着这群年轻人,再看看沉稳如山的高林,心里的郁结也消散了大半。
他用力点点头:“虎子这话,通透!”
高林看着情绪被重新点燃的众人,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他走过来,拍了拍高虎的肩膀,目光扫过大家:“好了,过去的事,翻篇了。我们往前看。”
高林放下抹布,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,“别琢磨了。日子长着呢,我们做好眼前的事,比什么都强。收拾收拾,准备晚市吧。”
众人收到指令,这才继续忙碌手头的活。
......
高记最后一盏白炽灯灭了。
木门“吱呀”一声合住,铁锁咔哒落定。
周围似乎一下子静了下来。
寒气慢悠悠漫过来,裹住高林的身子。
他在台阶上站着,深深吸了口凉气。
王大奎带徒弟最后出来,对高林点点头:“高林兄弟,今个真谢谢了,明个见。”
高林应一声,看他们的影子融进月色里。
人都走了,世界好像就剩他一个,和脚底下被月光拉得老长的影子。
他默默蹬着自行车,离开了盐渎城。
王大奎投奔,陈书记应下的话,葛卫民的举报信,仓库的蓝图,省赛的展望。
桩桩件件这会像潮退了,留下点空,又有点沉,是累透了的那种静。
骨头缝里都透着酸,可心里头偏被另一样东西填着,暖烘烘的。
远远看见自家新宅,月光底下,轮廓模模糊糊的。
窗户里透一点暖黄的光,倒像黑夜里浮着的一盏灯。
门口,一个细条条的影子倚着门框,朝他来的方向望。
是云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