厅堂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奥柏伦这番话的杀伤力十足,他不仅质疑了泰温的记忆力,更质疑了兰尼斯特的信誉,最后还抛出了替代方案。
尽管没人理会他提出让泰温退位,自己来当首相的这个提议。
毕竟谁都知道,这家伙根本不会治理,并且相当乱来。
当初在多恩的时候,他跟伊伦伍德家的老伯爵的情妇偷情,后来被发现后,在决斗中在剑上涂毒暗算了对方导致其死亡,这让伊伦伍德和马泰尔家族的关系一度降到了冰点。
为了逃避审判,他不得不跑路到厄斯索斯。
最后还是他的兄长道朗亲王亲自出面给奥柏伦擦屁股,将自己的长子昆廷送到伊伦伍德家当养子,才摆平了这回事。
能够治理地方的正常领主,谁他妈干得出这样的混账事来?
不过虽然他治理领地的能力存疑,但此刻他成功质疑了泰温的统治能力,这番话要是传了出去,被那些本就两面三刀的家族听见了,还指不定能惹出什么乱子。
毕竟泰温·兰尼斯特尽管名声在外,但谁都有老的一天不是?
年轻时英明,老了以后昏聩的君主可不止一个。
在座的人都没敢开口,梅斯·提利尔的脸色涨成了猪肝色,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被泰温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泰温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。
他只是缓缓将交叠的双手分开,右手轻轻按在桌面的文件上,左手则搭在椅扶手上,这个细微的动作,让所有人都知道首相要说话了。
但奥柏伦却依旧在输出,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。
“噢,对了!”这位性格跳脱的多恩亲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,拍了拍额头:“差点忘了正事。”
“我的情人艾拉莉亚今早路过腌肉街,猜猜她告诉我看到了什么?”
他故意停顿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,然后脸上露出一个狡黠到无比夸张的笑容:
“数千!数千名全副武装的金袍子,黑压压一片,把跳蚤窝围得水泄不通,那阵势,啧啧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攻打风息堡呢。”
说着,他嗤笑一声,若有深意地瞥了一眼梅斯·提利尔公爵,然后摇摇头:“真是笑死人了!”
“对付一帮手无寸铁的穷人,竟然需要动用这么多人力,还拿不下来?”
“恕我直言,泰温大人,您的金袍子都是纸糊的吗?”
奥柏伦表情夸张,身体再度前倾,双手撑在桌面上,整个人都快贴上去了,调侃道:“早说嘛。”
“我从阳戟城带几百个多恩枪兵过来,一天之内,保证帮你打下那座‘坚固’的城堡............如果那堆破烂棚屋也能叫城堡的话,哈哈哈。”
闻言,在场众人又是面面相觑,眼神闪烁。
昨晚跳蚤窝的动静大家都听到了,没人敢提,因为提这件事等于质疑泰温的统治能力。
而奥柏伦这番话却几乎将其赤裸裸地摆到了台面上来讲。
跳蚤窝的僵局是事实,金袍子久攻不下也是事实。
但将这些事实在御前会议上公开嘲讽,等于是在所有权力玩家面前,公然撕开泰温“一切尽在掌握”的伪装。
更毒的是,他故意夸大了跳蚤窝的抵抗,将一场镇压贫民的行动描述得像是一场正规攻城战,这极大地羞辱了泰温和金袍子的能力。
然而,唯独梅斯·提利尔尚不清楚到底什么情况。
这位高庭公爵刚刚抵达君临,一心只想表忠心,根本没来得及了解跳蚤窝的变故。
听到奥柏伦的嘲讽,他本能地认为这是多恩人在污蔑泰温大人的英明统治。
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!
该我上场了!
见大家都不说话,梅斯·提利尔猛地站起,激动地差点把椅子都带翻了。
指着奥柏伦的鼻子,便是一阵破口大骂:“狗屎!”
“纯粹的胡言乱语,在泰温大人的统治下,君临秩序井然,怎么可能会出现你说的那种情况?”
“退一万步说,哪怕君临出现暴乱,以泰温大人的能力,怎么可能出动那么多人都无法压制,根本就是胡说八道!”
他越说越激动,转身面向泰温,深深鞠躬:“首相大人,请不要听信这多恩疯子的污蔑!”
“提利尔家族坚定地站在您这一边,我们相信在您的领导下,君临乃至整个七国都将迎来前所未有的繁荣与和平!”
梅斯说得慷慨激昂,脸颊因激动而泛红。
但他没注意到,当他的话音落下时,凯冯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,派席尔大学士低下头,假装整理桌上的卷宗,而瓦里斯.....
这家伙脑门已经够亮了,现在埋下去,阳光照射在上面显得更亮。
简直跟首相有的一拼。
即使是沉稳如泰温,在梅斯话说出口的瞬间,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。
梅斯公爵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,在政治斗争中,最愚蠢的行为不是站错队,而是在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情况下,仍然睁眼说瞎话。
这非但不能讨好泰温,反而会让首相觉得提利尔公爵是个蠢货,并且......这个蠢货当众提醒了所有人“跳蚤窝确实出了大事”。
可以说,梅斯的一番马屁,正好拍在了泰温的马腿上。
“请坐下,提利尔大人。”
泰温深吸一口,他声音低沉平稳,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平静之下压抑的寒意。
梅斯愣了一下,这才意识到气氛不对。
他尴尬地张了张嘴,显然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触怒了首相。
不过碍于对方想要杀人的眼神,最终还是讪讪地坐回椅子上,翠绿色的外套因动作太大而皱起,胸口的金玫瑰都显得黯淡了。
处理了这个蠢货,泰温也不再看他,目光重新落在奥柏伦脸上。
“跳蚤窝的确出现了些骚乱。”这回,首相终于得到了说话的机会,他的语气很坦然:“一些囤积物资、意图扰乱市场秩序的奸商趁机作乱,我已经命令亚当·马尔布兰爵士前去处理。”
“金袍子的行动,是为了迅速控制局面,防止骚乱扩散,保护君临大多数遵纪守法市民的安全。”
他顿了顿,碧绿的眼睛直视奥柏伦:“今天日落之前,那里就能恢复平静。”
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,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。
这是泰温·兰尼斯特的风格,从不否认问题,但永远宣称问题已在掌控之中,即将解决。
然而问题在于........如果日落前问题没有解决呢?
不过也许在泰温看来,这种程度的骚乱,近半数金袍子镇压起来根本没有任何问题。
但是听到泰温的回答,奥柏伦却是挑眉,笑容里的讥诮意味更加浓郁了几分。
“是吗?”
“可我怎么听说........”他拖长了声音:“金袍子们不仅一晚上死了十几个军官,甚至连早饭都吃不起了?”
此话一出,厅堂里众人皆是一惊。
泰温皱了皱眉,眼中闪过极其危险的神色。
死了十几个军官?
饭都吃不起了?
什么意思?
当着他的面说兰尼斯特没钱?
这不是当着所有御前大臣的面,打他泰温·兰尼斯特的脸吗?
兰尼斯特有债必偿,但更重要的是,兰尼斯特从不缺钱,这是家族权威的基石之一。
但紧接着,泰温意识到更严重的问题。
金袍子们没吃早饭?
这怎么可能?
他两天前才亲自批准,从国库拨出三千金龙作为特别经费,用于跳蚤窝行动的补给!
如果奥柏伦说的是真的,那么军官死亡意味着指挥系统瘫痪,士兵断粮意味着士气崩溃。
如果这两件事属实,那么跳蚤窝的局势远不止“小问题”,而是接近全面失控!
更致命的是.......泰温作为首相,竟然对此一无所知!
因为亚当·马尔布兰今早派来的人汇报只说“遇到轻微抵抗,已加强封锁”,完全没有提及军官死亡和士兵断粮!
是亚当隐瞒了真相,还是........连亚当自己都失去了对部队的控制?
强压下心中的疑虑和怒火,泰温维持着表面的平静。
泰温缓缓转头,目光如冰刃般刺向长桌另一端。
“瓦里斯大人。”
闻言,情报总管这才抬起头,那张圆润光滑的脸上挂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。
“你听说过这件事吗?”泰温问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瓦里斯眨了眨眼,似乎在认真思考着什么,过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,才仿佛想起来:“好像.....是有这么一回事,大人。”
说着,他歪了歪头,像是在努力回忆:“我的小小鸟儿们确实曾经提起过啊,想起来了。”
“有个军需官,好像收了某些商人的贿赂,将本该供应给金袍子的面粉,换成了......嗯,一些不那么新鲜的东西。”
“至于金袍子军官死去,我也听到了一些,只不过我觉得那些都只是市井流言,未经证实的小道消息。”
“我想着,亚当爵士应该会向您详细汇报的,所以就没特意提起。”
瓦里斯的声音越说越轻,最后几乎成了自言自语,但在寂静的厅堂里,每个字都清晰得刺耳。
泰温放在桌下的手,猛然握紧,向来稳重的他竟然差点破防。
那你他妈不早说!
这句怒骂在泰温心中炸响,但他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。
这个该死的太监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