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总是这样,你问,他才说,你不问,他就永远保持沉默。
仿佛他掌握的所有秘密,都只是为了在关键时刻用来添乱。
有时候泰温甚至在怀疑,这个太监并不是在服务七国,他是在玩一场只有他自己知道规则的游戏。
强压下当场拔剑砍下那颗光头的冲动,泰温缓缓松开紧握的手。
但奥柏伦显然不打算放过这个嘲笑兰尼斯特的好机会。
“哦~~~”多恩亲王拖长了音调,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趣事:
“原来如此!军需官贪污,军官死了不少,金袍子饿着肚子围城,而我们的首相大人,竟然对此一无所知!”
他拍桌大笑,笑声在厅堂里回荡,刺耳得令人头皮发麻:“精彩!太精彩了!泰温大人,您治理下的君临真是每日都有新戏码!”
“前不久国王被毒杀,今天是军队没饭吃,明天呢,明天会不会是红堡的厕所堵塞,整个宫廷臭气熏天?”
奥柏伦笑得前仰后合,甚至夸张地抹了抹眼角。
“说真的,泰温·兰尼斯特,如果你缺钱,早说啊,我们马泰尔家族虽然不如兰尼斯特富裕,但拿出几千金龙支援一下盟友,还是做得到的。”
说着,他立即停下笑声,盯着泰温的眼睛,严肃地一字一顿道:“总比让士兵饿着肚子打仗强吧?”
此话一出,首相的脸色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。
但泰温终究是泰温,很快便再度压下个人情绪,强硬道:
“兰尼斯特家族,从不缺钱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瓦里斯:“凯冯大人,彻查军官死亡和军粮贪污两件事,所有涉案人员,按最严厉的军法处置。”
法务大臣挺直背脊:“是。”
简洁,冷酷,高效。
这是泰温一贯的风格,当问题被暴露在阳光下时,他就用雷霆手段将问题碾碎,以此证明,一切仍在掌控之中。
但奥柏伦今天显然是有备而来,不打算让泰温这么轻易过关。
“按军法处置?”多恩亲王嗤笑一声,摇了摇头:“真是有趣的措辞。”
“每次你兄长制造了血腥,你就在后面忙着‘按军法处置’,只不过处置的从来不是真正的凶手。”
他的矛头依然主要对着泰温,但余光扫过凯冯时,话语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轻蔑:“当年卡斯特梅的屠杀之后,是谁在凯岩城忙着把灭族包装成‘平定叛乱’?是您吧,凯冯大人?”
“那时候您还不是法务大臣,但向来干的活儿本质上没什么区别。””
“让我想想,还有哪些家族消失在兰尼斯特的‘公正’之下,哦对了,在座的诸位,应该都还记得那首歌吧?”
奥柏伦突然哼唱起来,调子怪异而阴森:“雨水在大厅哭泣,内里却无魂灵......”
他唱着那首著名的《卡斯特梅的雨季》,这曾让兰尼斯特引以为傲的曲子,在奥柏伦口中却显得如此讽刺。
“够了。”
泰温终于打断了他,声音不高,却让整个厅堂的空气都为之一滞。
“奥柏伦亲王。”首相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可以被察觉的怒意:
“凯冯·兰尼斯特是忠诚的臣子,是称职的法务大臣,他在凯岩城的管理有目共睹........”
“忠诚??”奥柏伦大笑打断,笑声里满是疯狂的讥讽:“对谁的忠诚?对铁王座的忠诚?对法律的忠诚?”
“不!他只是对你忠诚!”
“泰温·兰尼斯特,你让你弟弟当了四十年的影子,现在你把他扶到这个位置上,你以为给他一件法务大臣的袍子,就能洗掉他手上那些帮你擦拭血迹时沾染的污秽吗?”
说着,他环视四周,眼神扫过每一张脸:“你们都知道真相,你们坐在这里,假装这一切都是合法的统治,但我们都心知肚明,铁王座是用鲜血浇筑的!兰尼斯特的权势是用背叛堆砌的!”
“而你们每一个人,都是这场罪恶盛宴的食客!”
闻言,梅斯·提利尔再也忍不住了,一拍桌子猛地站起,脸色涨红:“狂妄!你竟然污蔑我们......”
“我竟敢什么?”
但面对他的呵斥,已经杀疯了的奥柏伦并没打算停下来,反而开启了狂暴模式直接开喷。
他看向梅斯·提利尔,笑容重新回到脸上,但这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:
“提利尔大人,您家族在篡夺者战争中的表现真是令人‘印象深刻’。”
“口口声声效忠坦格利安,结果雷加王子前脚战死在三叉戟河,你们后脚就从风息堡撤军,并向劳勃·拜拉席恩献上粮食和忠诚。”
此话一出,梅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然而奥柏伦却继续不依不饶:
“之前的战争更是精彩,蓝礼·拜拉席恩才刚死呢,你们就立刻倒向乔佛里......不对,是倒向兰尼斯特。”
“这投降的速度,连里斯最善变的妓女都要自愧不如!”
“你.....你......”被这番言论怼的气急败坏,梅斯整个人都开始颤抖起来,指着奥柏伦。
但奥柏伦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,矛头一转,指向了缩在角落的派席尔大学士。
“还有你,派席尔大人。”多恩亲王继续开喷:“我听说,当年伊里斯·坦格利安国王之所以打开君临城门,就是因为你这个大学士向他进了谗言!”
没想到对方会点自己的名,原本好好坐着的派席尔的脸色瞬间变得灰败,手中的羽毛笔“啪嗒”一声掉在桌上。
“结果呢?”
“兰尼斯特军队进城后第一件事,就是屠杀了坦格利安家族,强奸了我的姐姐伊莉亚·马泰尔,还把她和雷加王子的两个孩子摔死在墙上!”
他顿了顿,眼神冰冷地扫过派席尔:“而您,大学士大人,您依然是大学士,依然坐在这里,为新的国王,哦不对,现在是新的首相服务。”
“这忠诚,真是令人感动!”
厅堂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。
梅斯·提利尔站在那里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派席尔大学士低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
凯冯脸色铁青,瓦里斯依然微笑着,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锐利的光。
没人知道奥柏伦想要干什么。
这位多恩亲王突然出现,但他的目的仿佛根本不是说服任何人,而是彻底搅乱御前会议,将其变成了一场互相揭短的闹剧!
并且,他做到了!
以一人之力,竟然骂得整个御前会议无法还嘴!
直到发泄完毕之后,奥柏伦才满意地看着这一切,靠在椅背上,双手枕在脑后,翘起的靴尖有节奏地轻轻晃动。
“所以说啊。”
“咱们这御前会议,真是人才济济。一个屠杀盟友的首相,一个负责给首相擦屁股的法务大臣,一个叛变旧主的大学士,一个见风使舵的公爵,一个.......”
他看向瓦里斯,歪了歪头:“一个永远不知道在为谁服务的太监。”
奥柏伦摊开手,笑容灿烂到了极点:“这样的组合,能把君临治理成现在这副模样,我其实一点都不意外,真的。”
沉默。
足足长达一分钟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阳光依旧透过高窗洒下,浮尘依旧在光柱中翻滚。
但一切都不同了,御前会议那层庄严、肃穆、权威的伪装,被奥柏伦用最粗暴的方式彻底撕碎。
他没有提出任何实质性的解决方案,没有推动任何议程,甚至没有明确的政治诉求。
仿佛他今天出现在这里,唯一的目的就是狠狠地羞辱首相,羞辱整个御前会议,羞辱兰尼斯特的统治!
终于,泰温缓缓站起身。
他的动作很慢,很稳,但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。
“会议暂停。”
首相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。
“凯冯,你去处理军需官的事情,日落之前,我要看到结果。”
“梅斯大人,请在提利昂·兰尼斯特的审判结束之后,立刻返回高庭,处理雷德温舰队的叛乱,那是你们提利尔家族的封臣,理应由你解决。”
“派席尔大学士,整理好所有关于提利昂审判的文件,今晚送到我的书房。”
“瓦里斯大人........”
泰温顿了顿,目光落在情报总管脸上:“我需要知道,跳蚤窝里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“不是‘好像’,不是‘听说’,是确切的情报,明天日出之前,放在我的桌上。”
最后,他看向奥柏伦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,仿佛能迸溅出火星。
“奥柏伦·马泰尔亲王。”
“作为多恩的代表,你有权列席御前会议,但请注意你的言辞和态度,君临不是阳戟城,这里规则。”
闻言,奥柏伦咧嘴一笑:“当然,首相大人,众所周知,我这个人向来最尊重‘规则’了!”
只不过,那语气里的讽刺,浓得化不开。
泰温不再看他,转身,迈步向门口走去。深红色的披风在他身后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。
就在他即将踏出厅堂时,奥柏伦的声音再次响起,不高,却足够让每个人都听清:“对了,泰温·兰尼斯特。”
首相的脚步微微一顿,但没有回头。
奥柏伦站起身,也准备离开。
他走到门口,与泰温擦肩而过时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,轻声说:
“替我向魔山问好,告诉他,我一直在等他........康复。”
说完,多恩亲王大笑一声,扬长而去。
厅堂里,只剩下几位御前大臣,面面相觑,无人言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