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五一十地说，别漏了什么。”
林向东拉过把椅子坐在聂平远对面。
他将香江之行有选择地告诉了聂平远。
哪些地、哪栋楼、怎么谈的价格、未来如何规划……
桩桩件件，条理清晰。
至于借助地脉之力、天心月华突破那些玄之又玄的事，自然略过不提。
聂平远不是道门中人，也不懂这些事，不必要告诉他。
聂平远听完，沉默了片刻。
又抖出一根牡丹烟，划火柴点上，深深吸了一口。
青灰色的烟雾在阳光里缓缓上升。
接着问道：“那娄半城怎么忽然从香江给我打电话？”
“他钱多烧的啊？”
“打这长途不花钱？”
林向东没忍住笑出了声。
“叔啊，娄半城去了香江还是富豪。”
“他还真不在乎这三瓜两枣的电话费。”
顿了顿，接着又道：“至于娄半城为什么会给您电话，那是我说的。”
“保卫科那部破电话，您是知道的，接厂里内线还凑合。”
“哪怕是外单位电话，都是说两句滋滋响，就跟养了一窝耗子似的。”
“根本没法说正事。”
“所以我给娄晓娥留了您家电话，方便有急事时联系。”
“我原本也是想今天告诉您的。”
“没想到娄先生昨儿个给您打电话，闹了个这么大的乌龙。”
聂平远想了想才道：“我听娄半城说，娄晓娥跟在香江后嫁的男人离了婚……”
“估计他也是误会了。”
林向东道：“这个倒没什么，等下回我过去，当面跟他说清楚就好。”
聂平远深深看了他两眼。
目光里有审视，也有长辈的关切。
正色道：“东子，香江那边，天高皇帝远。”
“灯红酒绿，纸醉金迷，诱惑多得是。”
“你年轻，有本事，脑子活，这是好事。”
“但越是如此，越要记得自己是从哪儿来的，根在哪儿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沉而有力。
“别忘了，你生在红旗下，长在东风里。”
“云舒跟你妈还有小南小北都在四九城，大炮坦克还小。”
“外面那些花花世界，看看就行了，可别被迷了心窍，忘了本。”
林向东“腾”一声站起身，挺直腰板，将胸膛拍得砰砰响。
铿锵有力地道：“聂叔，您放心！”
“我家三代贫农，我爸是烈士，根正苗红！”
“我向您保证，无论走到哪儿，都绝不会被腐蚀！”
“绝不会对不起组织，对不起家庭！”
这几句话说得就跟在厂里大礼堂做报告似的，招得聂平远笑出了声。
“得了，得了！”
“这会子又没让正式发言做报告表决心！”
“做出这副模样做什么？”
“我也是敲打敲打你，免得你行差踏错。”
“将来，我不好去见你九泉下的爸爸！”
林向东好笑地道：“我这次跟顾大爷一起过去的呢！”
“真要出什么幺蛾子，顾大爷不得第一个揍我？”
聂平远撇了撇嘴，正想说顾玄真就是头一个不靠谱的。
门外传来一阵“蹬蹬蹬”的脚步声。
杨志高的声音隔着办公室响起，带着几分促狭：
“聂叔，您收拾完东子没有？”
“杨叔他们等着您开会呢！”
“再不开会，午饭都要赶不上热乎的了！”
聂平远哈哈一笑。
“来了，来了！”
“东子，跟我过去开会。”
林向东打开房门，跟聂平远走了出去。
只见杨志高挤眉弄眼，低声笑道：“东子，刚刚挨揍没有？”
“刚刚委会那边都说聂叔要好好收拾你呢！”
“我来厂里这么久，可还从没看过聂叔这么黑的脸！”
林向东又好气又好笑。
“杨大哥，你就跟着别添乱了成不？开会开会！”
俩人说着话，跟在聂平远身后进了委会办公室。
杨兴邦在自己座位上抬了抬眼皮。
目光在聂平远和林向东脸上来回扫了扫。
见两人之间的气氛松了下来，嘴角微微一弯。
每周一雷打不动的正式例会，冗长而沉闷。
议题一个接一个，文件传阅，学习讨论。
林向东正襟危坐，想起刚刚那场乌龙，心思难免有些飘忽。
只觉得时间走得格外慢。
好不容易熬到散会，厂广播站的高音喇叭响起，人声嘈杂起来。
椅子挪动声、咳嗽声、低声交谈声混成一片。
林向东跟身边的杨志高交换了个眼色。
两人默契地起身，准备去第一食堂。
刚迈出两步，就听见杨兴邦不紧不慢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：
“志高，你去打饭，打好了直接送到指挥部那边去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转向林向东。
“东子，你跟我过来。”
杨志高扭过头，冲林向东挤了挤眼睛。
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笑容，压低声音嘿嘿直乐。
“兄弟，我爸叫你呢，自求多福吧！”
说完，脚底抹油似的，快步溜走。
林向东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只觉得一个脑袋顿时胀成了两个大。
苦着脸看向杨兴邦。
“叔啊，刚刚聂叔那儿……不是已经‘教育’过了吗？”
“您这还要单独找补一顿啊？”
杨兴邦不慌不忙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。
镜片后的目光似笑非笑。
“怎么？老聂骂过了，我就不能‘关心关心’你了？”
“他训他的，我问我的，两码事。”
本来已经走开几步的聂平远听见动静，又折了回来。
一把揽住杨兴邦的肩膀，脸上早已换了副神情。
乐呵呵地帮腔：
“骂！老杨，别跟他客气，往死里骂！”
“这小子，就是欠敲打！”
他歪着头想了想，用力一拍林向东的后背。
“那句话怎么说来着？”
“好玉靠雕，好石靠打！”
“不打不成材！”
林向东脑袋越发疼了起来，忍不住纠正道：
“聂叔，那叫‘玉不琢，不成器’！”
“您这都哪儿跟哪儿啊……”
聂平远笑道：“你少跟我贫嘴拽文！”
拉着他就往行伍宣传队指挥部方向走去。
杨兴邦看着林向东道：“放心，去你大哥办公室说件正事。”
“真不是要多骂你一顿找补。”
他性子比聂平远稳重得多，说是有正事就一定是正事。
林向东心头微微一凛。
今中午杨兴邦要说的话，恐怕没那么简单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