委会办公室在二楼东头,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。
林向东走到门口,压了压嘴角,敛去脸上笑容。
这顿骂横竖是逃不开的,不过是迟或早而已。
伸手轻轻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林向东推门进去,屋里满满当当坐着人。
此时“早汇报”刚过,红星轧钢厂各大派系的头头脑脑都还没散去。
空气里满是烟草跟热茶的气息,熏得人有些发闷。
窗边站着生产科的赵科长,正跟调度处的老刘低声说着什么。
两人肩膀挨着肩膀,脑袋凑得很近。
见林向东进来,不约而同停了话头,往这边瞥了一眼。
眼神里带着打量。
聂平远坐在主位,手里拿着份红头文件,脸色阴沉。
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攒了三四个烟蒂。
有两个还歪斜着搭在缸沿,显然等了有一阵子,连烟都没心思掐灭。
见林向东进来,聂平远抬起头,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。
沉声道:“林向东同志,跟我出来。”
“有话问你。”
聂平远平时大大咧咧的,很少做出这么严肃的表情。
办公室里顿时安静下来,连翻文件的窸窣声都停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向东身上。
有好奇,有同情,也有幸灾乐祸的。
再想想林向东这次一出差就是一个多月的事。
不少人心里犯嘀咕,难道这俩叔侄终于闹翻了?
林向东的五感六识何等敏锐。
见聂平远虽然故意板着脸,眼角纹路却松着,眼底也没什么怒气。
倒是隐隐约约的担忧居多。
连忙应道:“是,主任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委会办公室。
聂平远的步子迈得又沉又快。
鞋底敲在水泥地板上发出“蹬蹬蹬”的响声。
一声一声,像在敲着什么闷鼓。
穿过走廊时,隔壁技术科的几个年轻技术员正趴在窗口抽烟。
见聂平远黑着脸,林向东跟在他后面。
互相使了个眼色,都没敢出声打招呼。
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平时很少用。
聂平远从兜里摸出钥匙,“咔哒”一声开了门。
屋里一股子灰尘味儿。
窗户关得严实,上午的阳光从玻璃透进来,昏黄黄的。
一张旧办公桌,两把木头椅子。
墙角堆着几摞过期的《红旗》杂志。
林向东反手关上门。
聂平远在椅子上坐下,手指敲着蒙了一层薄灰的桌面。
发出轻轻的“笃笃”声。
他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,林向东听见他呼吸有些重。
静静等他开口说话。
不过,聂平远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林向东彻底懵了。
“林向东,你怎么跟娄半城他闺女勾搭上的?”
“勾搭”两个字咬得又重又沉。
像两颗生锈的铁钉,直直钉进林向东耳朵里。
林向东瞪圆了双眼,干巴巴问道:“聂叔,您说什么呢?”
“什么勾搭……”
聂平远没接话,只是死死盯着他。
那目光像是要把他里外剥开,验个清楚。
半晌。
聂平远才冷冷哼了一声。
“昨儿个晚上,娄半城从香江给我打了个电话。”
“说是你跟他家闺女在香江买地买楼,还打算合伙开厂!”
“动静不小啊。”
聂平远身体前倾,手肘压在斑驳的办公桌上。
严厉地道:“林向东,你这是打算在香江重新置头家啊!”
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!
发出“砰!”的一声脆响!
“这是原则问题!”
“你怎么对得起云舒!”
“怎么对得起何老爷子!”
他胸口起伏,这下才算动了真火。
“臭小子!”
“我告诉你,何家老爷子虽然现在情况不太好,人还出不来!”
“但他老人家一辈子刚正,眼里最揉不得沙子!”
“你要是敢欺负云舒,你敢动那些花花肠子!”
聂平远目光如炬,一字一顿地道:“我第一个饶不了你!”
林向东被这一连串的责问轰得脑袋嗡嗡作响。
心里头却涌上一股荒谬至极的感觉。
这都哪跟哪啊?
娄半城那个老狐狸,到底在电话里添油加醋说了些什么?
他使劲搓了把脸,把那股哭笑不得的郁气压下去。
这才无奈地将两手一摊。
“叔啊,您先消消火,这里头肯定有误会。”
“您家那电话线是不是年头久了,杂音大,听岔了?”
他眼神坦荡,恳切地道:“我在香江,是买了地,也置了楼。”
“可那每一分钱、每一件事,都是为了营生,为了往后长远的发展。”
“那是建设,不是享受,更不是给自己再置一头家。”
聂平远眉头依然锁着川字,眼神里的怀疑半分未减。
林向东只得把话挑得更明:“至于娄晓娥……”
“我跟她能有什么特别的关系?”
“纯粹是她在香江地头熟,人面广。”
“比我这初来乍到办事的方便得多。”
“我那边刚起步,千头万绪,总不能事事都去劳烦师门长辈吧?”
“托她照看照看,无非是图个稳妥便捷。”
“除此之外,再没别的了。”
聂平远重重地坐回椅子,椅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你说得轻巧!”
他从兜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牡丹烟,抽出一根点上。
烦躁地道:“那娄半城在电话里是怎么说的?”
“一口一个‘东子这孩子不错’,‘我们家晓娥常提起他’!”
“还说什么‘看见他们年轻人出双入对的,我这心里就踏实’!”
聂平远学着娄半城说话的腔调,学完自己先气得冷笑一声。
“这话里话外的味儿,你听听!”
“听着都快把你当成他娄家准女婿了!”
“这能是光听岔了那么简单?”
他狠狠吸了口烟,锐利的目光穿透烟雾,再次钉在林向东脸上。
“你给我说实话,到底怎么回事?”
林向东急忙道:“叔啊,您就冤枉死我得了!”
“做娄家女婿?我连做梦都不敢这么想!”
“我有明媒正娶的妻子,还有俩亲生儿子!”
“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!”
见林向东目光清澈,神情坦荡,没有半点心虚闪烁。
聂平远紧绷的脸色终于缓了缓。
他往后靠进椅背,长长吐出一口烟。
虽然还是板着脸,但是语气已经软了下来。
“就知道你小子不会这么不靠谱。”
“说说吧,在香江这么长时间到底都干了些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