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向东与顾飞羽默然良久,才抬手撤去隔绝符箓。
夜深寒重,雪气如烟。
方才那番关乎隐秘与未来的沉重交谈尽皆吹散在呼啸北风中……
两人相视一眼,什么话都没再说。
各自回屋休息。
此时窗外北风呼啸,卷着鹅毛大雪扑簌簌砸在窗棂上。
天地间白茫茫一片。
东厢房内,大炕烧得正旺,温暖如春,隔绝了外界的严寒。
云舒母子三人呼吸均匀,早已在暖意中熟睡。
浑然不觉风狂雪骤。
满怀心事的林向东默然盘膝坐下。
目光柔和地扫过妻儿恬静睡颜,将纷乱的思绪按下。
静静守护在家人身边,如同磐石。
不知不觉,天光大亮。
厚厚的积雪映着天光分外鲜明。
隔着蓝色印花布窗帘都能看见满院雪光。
此时大雪虽停,可气温依旧低得呵气成冰。
林向东轻手轻脚起身。
安顿好刚刚醒来,张开小嘴咿咿呀呀的小坦克。
熟练地换过尿布,将他交给睡眼惺忪的云舒喂奶。
这才推门出去洗漱。
今日天寒地冻,他没忍心叫醒还在被窝里睡得香甜的大炮。
想着让孩子在暖和的炕上多赖一会。
才出门,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。
六师叔早已起来,静静站在在正房门口。
青布道袍,身形挺拔,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云淡风轻。
并无一丝异样。
林向东心中微定,看来昨夜与顾飞羽那番密谈,六师叔并未察觉。
西厢房廊下。
顾飞羽正拿着梳子帮精神十足的林向南梳辫子。
小姑娘晃着脑袋,满眼是笑。
林向东笑道:“师叔早!”
“师姐,早!”
顾飞羽手下不停,朝林向东笑了笑。
“东子,早。”
“等会吃过早饭,我就带我爸回去了。”
“在这边打扰这么久,也该回家了。”
“那边屋子几个月没住人,怕是都积了灰。”
林向东忙将水盆毛巾牙刷等物放下。
低声劝道:“飞羽姐,这眼看就要过年了,你跟顾大爷都住这边不好么?”
“住一起多热闹!”
“我还能陪他老人家多喝几杯。”
顾飞羽抬了抬眼皮,笑道:“总得先回去收拾收拾他那狗窝。”
“再说了。”她顿了顿,看了鼾声大作的正房里间一眼。
神秘兮兮地道:“我爸啊,很快就没酒喝了!”
林向东好笑地道:“飞羽姐,你也跟着二师伯学坏了!”
“没事就爱卖关子,吊人胃口!”
刚扎好小辫子的林向南朝自家哥哥做了个大大的鬼脸。
毫不留情地揭短道:“师父明明是跟哥学的!”
“又将锅扣在二师祖头上!”
“人家二师祖这会儿都不在呢!”
此时西便门外的白云观中。
正做着早课的二师伯忽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。
揉了揉鼻子,没好气地低声嘟囔:“哼!”
“那几个小混球又在编排我!”
“没大没小……”
林向东洗漱完毕,端了盆热水进去让云舒母子洗漱。
这才转身钻进厨房。
灶膛里添上柴火,锅碗瓢盆一阵轻响。
袅袅炊烟升起。
胡同里积雪甚深,路面溜滑难行。
所以今早林母没像往常一样带着小北过来。
早饭过后。
林向东先将裹得严严实实像个棉花团似的小坦克送回南锣鼓巷。
交到一大妈手里,托付她用心照看。
再带着云舒和大炮,一路碾过厚厚的积雪送去云舒单位。
顾飞羽则是不由分说地拉着满脸写着不情愿、一步三回头的顾玄真。
回他们自己那几个月没住人的屋子去收拾狗窝。
原本热闹的小四合院,随着众人的离去,骤然冷清了下来。
不过这份安静正合六师叔心意。
院中无人打扰,正好清修……
林向东从云舒单位折返时,已是差不多上班时分。
厂门口的宣传栏前围了不少人。
新贴出的通告赫然是对杨为民的处理结果。
对于海棠的调查结束,重新主持播音广播工作。
通告里只字未提许大茂什么事。
这厮正腆着那张加长马脸,乐呵呵地挤在人群最前面。
正在口沫横飞的宣扬。
一副抓出蛀虫,立了大功的得意模样。
林向东瞥了他一眼,懒得去理会。
径直蹬着二八大杠回保卫科。
才推开大办公室房门。
一股混杂着烟卷味和煤球炉子的烟火气扑面而来。
随即就撞上了冯广唐那两道故作幽怨的目光。
“科长!您答应我的锅子呢?”
冯广唐那厮活像个被亏待了的小媳妇。
“我昨儿下午从看守所紧赶慢赶地跑回来!”
“您可倒好,早就溜号了!”
“影子都没见着!”
林向东被他这副怨妇模样逗得哈哈大笑。
“我哪知道你回来的这么晚?”
“你小子腿脚也不利索些。”
“得了得了!”
他将大手一挥,豪气干云地笑道:“下午下了班去我家!”
“咱们痛痛快快涮羊肉锅子喝酒,怎么样?”
冯广唐登时眉花眼笑,扬起手就要欢呼出声。
旁边正看报纸的孙哥实在看不下去了。
放下报纸抬手在冯广唐后脑勺上轻轻抽了一巴掌。
笑骂道:“臭小子!就知道吃!”
“才下夜班还不回去睡觉休息!”
“你媳妇提前休产假,挺着个大肚子在家呢!”
“马上就要当爸爸的人了,还整天没心没肺只惦记着贪玩!”
“那锅子什么时候不能吃?”
“非得赶这几天?”
冯广唐在保卫科天不怕地不怕,唯独最憷这位老队长孙哥。
被这一巴掌抽得缩起了脖子,捂着后脑勺,忙不迭地道:
“哎哟!别打别打!”
“孙哥,我错了我错了!”
“我这就回去休息还不成嘛?”
他抓起挂在门边的帽子就往外窜。
一边窜一边还不忘回头冲林向东直嚷嚷:
“科长!您可记着啊!”
“欠我一顿涮锅子!”
“等我媳妇卸了货,记得补上!”
“说话算话!”
见他这副瞬间认怂的滑稽样,一屋子保卫员都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。
林向东更是笑得直拍桌子。
“看看这点出息!”
“就欠孙哥收拾你!”
保卫科里言笑晏晏,气氛热烈。
就在这时,厂区高音喇叭里激昂的红歌声骤然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