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,窗外北风呼啸。
鹅毛大雪将整座四九城裹得严严实实。
顾飞羽那倏然绽开的一笑,却如冰雪消融,万物复苏一般。
连正抱着小坦克的云舒看着都愣了一下。
忘了逗弄怀里的孩子。
她自然分辨不出顾飞羽此刻那深不可测的境界。
只是心头莫名一跳,觉得这位师姐此番归来,气息沉凝如山岳。
眉宇间似乎多了些什么,又少了些什么……
她下意识地转头,目光望向正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的丈夫。
见他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,心下才稍稍安定。
暗笑自己怕是连日劳累,有些神经过敏。
二师伯静远子却没云舒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。
见顾飞羽终于展露笑颜。
那颗悬着的心,这才“咕咚”一声,实实在在地落回了肚子里。
跟着嘿嘿干笑了两声,搓了搓手。
这位师侄女远行归来后的气息,简直让他头皮发麻。
隐隐然竟有几分面对师父和几位师叔时才有的压迫感。
这小妮子,真是不当人子!
进境也太吓人了些!
林向南最是机灵。
见气氛缓和,悄悄凑到顾飞羽身边。
拉着她的袖子仰着小脸问道:
“师父,您这次出门到底去哪了啊?”
“神神秘秘的,还没跟我们细说呢!”
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,满是好奇。
顾飞羽伸手摸了摸她头上的两根小辫子,眼神温柔。
“傻丫头,师父刚才不是给你六师祖带了野山参和鹿茸?”
她目光扫过炕脚,那边堆着一大堆带回来的手信。
“喏,还有大炮和坦克戴的小皮帽。”
“你跟小北的鹿皮小靴、貂皮小袄?”
“这么多东西,还猜不出师父去了哪?”
林向南眼珠滴溜溜一转,拍着小手脆生生地道:
“我知道了!师父去了北大荒!对不对?”
大炮笑嘻嘻地凑了过去,抓起一顶小皮帽戴在头上。
“飞羽姑姑,这帽子真暖和!”
一旁的林向东心念微动,正想接话。
却见顾玄真脸上原本挂着的笑意倏尔淡去。
连那平日里张扬的络腮胡子,此刻都仿佛失了精神,根根垂落。
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。
“飞羽,你……回你姥姥家那边去了?”
他顿了顿,目光带着探询。
问道:“你舅舅他们……还好么?”
“你娘的墓地……也去看了没有……”
顾飞羽眼波微微一闪,掠过一丝极快掩饰的波澜。
静静地道:“爸,我没去姥爷家那片老林子,就在黑省这边办点事。”
她避开了父亲最为关切的事。
顾玄真长长叹了口气,带着浓浓的追忆与遗憾。
“原先我在黑省冰城工作那会,逢年过节还能常过去看看……”
“给你姥姥,姥爷,你娘坟上添把土……”
“如今到了四九城,一晃又是好几年没踏上那片地界了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说越低,透着一股萧索。
顾飞羽默默起身,走过去挨着情绪明显低落的父亲坐下。
伸出手轻轻覆在父亲粗糙的手背上,低声抚慰。
“爸,别想那么多了。”
“等开春雪化了,我陪您走一趟。”
“现在这大雪嚎天的,老林子根本进不去,刮着大烟泡呢。”
“白茫茫一片,寸步难行。”
顾玄真闷闷地点了点头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“嗯。”
屋里刚刚回暖的气氛,又因这父女俩的对话而染上一层淡淡愁绪。
林向东连忙将话题岔开,转头看向静远子。
“二师伯,上回您走得急,我都没来得及细问。”
“紫袍师祖他老人家回龙虎山后,身体恢复得如何?”
“山上现在情况怎样?”
“他老人家的修为……还能不能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但意思大家都明白。
二师伯静远子捋了捋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胡子。
闷闷地道:“难说啊,全看那老牛鼻子自己的缘法和造化了。”
“那样的伤势,捡回条命都是万幸。”
“山上的情况……唉,不算太好。”
他摇摇头,似乎不愿多提。
“我也没待几天,就被三师叔一道神识传音召回来了。”
六师叔喝了口热茶,温言劝慰。
“师叔他老人家吉人自有天相,根基深厚,定能逢凶化吉。”
“道法自然,无需过于忧虑。”
几人正低声说着话。
外间传来林母带着笑意的呼唤声。
“东子!小南!小北!”
“赶紧把炕桌收拾利索,出来端菜!”
“开饭了!”
林向东连声应着,翻身下炕,掀开厚厚的棉布帘子准备出去帮忙。
“来了!来了!”
就在他手指刚刚触碰到门帘的瞬间,
灵台识海中,一圈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涟漪无声荡漾开来。
顾飞羽的神识传音,如同耳语,淡然响起:
“东子,晚上回板厂胡同,我有要紧事跟你说!”
林向东心中猛地一惊。
但面上却纹丝不动,脚步未停。
只在识海中迅速传回一句:“知道了。”
随即掀帘而出,脸上已换上一贯爽朗的笑容。
帮着母亲端盘递碗。
里间。
林向南和林向北姐弟俩手脚麻利,眨眼就将大炕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热气腾腾的菜肴流水般端了上来。
炖肉的浓香、炒菜的鲜香、馒头的麦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。
林向东打开五斗柜,拿出几瓶红星二锅头。
瓶盖一开,浓郁的酒香便窜了出来。
顾玄真刚刚低落的情绪,被这酒香饭菜香一冲,顿时一扫而空。
抓起一瓶酒,咕嘟咕嘟直接倒满了手边的大搪瓷茶缸子。
豪气干云地招呼道:“二师兄,来来来!喝酒!”
二师伯静远子接过林向东递来的酒杯,吸了吸鼻子。
看着窗外依旧纷纷扬扬的大雪,咂着嘴直笑。
“东子,这鬼天气,其实该弄个热腾腾的锅子才最得劲!”
“围着炉子,涮着羊肉,那才得劲!”
林向东一边倒酒,一边笑着应承。
“二师伯,您想吃锅子?那容易!”
“板厂胡同那边我还藏着好几斤上好的羊后腿肉呢!”
“您要是馋这口,我现在就过去拿,一会儿功夫就成!”
他话音刚落,六师叔山羊胡子一掀,瞪了静远子一眼。
“有这么些好菜好饭还不够?”
“又得陇望蜀!”
“消停喝你的酒!”
“再胡说八道乱折腾,飞羽准备开揍!”
被六师叔这么一说,二师伯静远子缩了缩脖子。
还真怕顾飞羽动手,丢了他的面子。
老老实实端起酒杯,笑道:“得嘞,听老六的,喝酒喝酒!”
说着便与顾玄真推杯换盏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