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海棠!海棠妹子!等等我!”
刘光天那略显尖细的嗓音突兀地刺破了风雪。
他三步并作两步,猛地从金柱大门的门洞里窜了出来。
跑得太急,那顶旧棉帽歪斜着扣在头上,几乎遮住了一只眼睛。
也顾不上扶正。
脸上更是堆着自以为深情实则令人作呕的猥琐笑容。
伸手不管不顾地去抢于莉手里落满了雪花的雨伞。
“这么大雪!”
他喘着粗气道:“海棠妹子冻坏了可怎么好?”
“还是让我送你吧!”
“这路滑得很,摔着碰着了哥得多心疼啊!”
于海棠原本冻得有些发红的小脸,“唰”一下沉了下来。
如同瞬间凝结了一层寒冰。
猛地后退一大步,拉开距离。
声音又冷又硬,像冰锥子似的扎人:“用不着!”
“我自己会走!你离我远点!”
那双明亮的杏眼里,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极度的厌恶。
于莉更是柳眉倒竖,一股火气“腾”地一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她下意识地满地踅摸。
眼神跟淬了毒的刀子似的,狠狠剐着刘光天那张令人憎恶的脸,咬牙切齿地道:
“扫把呢?”
“我早上明明放门洞子里的大竹扫把哪去了?”
她急得跺了下脚,溅起一片雪沫子。
“看我不抽死你个没皮没脸、死缠烂打的腌臜玩意!”
大竹扫把一时没找着。
怒火攻心的于莉眼尖,瞥见墙角倚着一根不知谁家掉落的半截破木条。
想也没想,抄起来就朝着刘光天没头没脑地抽了过去!
风声呼呼,带着十足的狠劲。
刘光天可不是许大茂那种战五渣的怂货。
脸上横肉一阵抖动,眼底凶光爆射,像被激怒的野狗。
他能忍下于海棠给他甩脸子,那是他乐意。
可于莉想动手打他?
那是万万不能容忍的!
棉袄袖子往上一撸,露出半截粗壮的手臂。
仗着力气大,猛地抓住了抽来的木条!
“于莉!你他妈敢动手!”
刘光天狞笑着,手上发力,想把木条夺过来,另一只手作势就要去推搡。
眼看就要厮打起来的当口。
两声咳嗽适时响了起来。
这声咳嗽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。
瞬间让门口充满了火药味的空气安静凝固了几分。
“刘光天。”
林向东站在几步开外的风雪里,淡淡地开口。
“回你的后院去。”
目光扫过刘光天抓着木条的手和于莉因愤怒而涨红的脸。
“大街上拉拉扯扯,动手动脚,成什么体统?”
“注意点影响!”
刘光天这才看清了风雪中站着的林向东一家三口。
对上林向东那双深邃得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的眼睛,刘光天浑身不受控制地打了个激灵。
刚才对于海棠那点龌龊的满腔热情,还有被于莉激起的凶悍怒火,瞬间就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。
从里到外透心凉。
他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,触电般松开抓着木条的手。
转身就往门洞里钻,跑得比受惊的兔子还快。
只留下几句带着颤音的话飘散在风雪里:
“东……东子哥!”
“原来,原来您在啊!”
“我……我这就回去!”
“后院炉子上还坐着水呢!”
话音未落,人已经消失在门洞的阴影里。
要说这95号大杂院里,刘光天最恨谁?
那绝对是许大茂,恨不能生啖其肉,寝其皮!
可要说他最怕谁?
林向东排第二,就没人敢排第一!
那才是真能让他从骨头缝里往外嗖嗖冒寒气的人!
于海棠看着刘光天狼狈逃窜的背影,紧绷的小脸终于绷不住了,噗嗤一笑。
朝着林向东扬了扬光洁的下巴,笑道:“谢了,林科长!”
“还是您有办法!”
“对付这种人,就得您这样的!”
说完她挽住还有些气鼓鼓的于莉胳膊。
“姐,别理那癞蛤蟆,咱们先回家!”
姐妹俩重新撑起伞。
嘻嘻哈哈的说笑声清脆响起,融入了漫天风雪织就的白色帘幕中。
大炮牵着林向东的手,满眼崇拜地看着父亲。
奶声奶气地问道:“爸爸,您真厉害!”
“光天叔怎么这么怕您呀?”
“跟耗子见了猫似的,哧溜一下就没了!”
林向东没说话,眼中闪过一丝温和的笑意。
伸手揉了揉大炮戴着厚厚棉帽的小脑袋。
一家三口进了垂花门。
风大雪急。
平日里雷打不动长在西厢房门口的阎埠贵,今天也罕见地没出现。
想必是窝在家里,守着那半死不活的煤球炉子取暖去了。
刚穿过垂花门,林向东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自家廊下。
只见那里静静地停着一辆眼熟的二六女式飞鸽自行车。
车座上落了厚厚一层积雪,显然停了有些时候了。
东厢房里隐隐传来一阵热闹的说笑声。
其中更夹杂着一道清冷却又不失柔和的女声。
林向东登时心头一喜。
师姐回来了!
“飞羽姑姑!”大炮惊喜地大叫一声。
松开了林向东的手,像一颗小炮弹似的,撒开脚丫子就往屋里冲!
林向东与妻子云舒相视一笑。
“这孩子!急得跟什么似的。”
云舒笑着嗔了一句,语气里满是宠溺。
夫妻两人也加快脚步,走进温暖如春的东厢房。
一股混合着蒸馒头窝头、炖汤的熟悉饭香扑面而来。
林母正围着围裙在灶台边忙碌。
案板上码着切得整整齐齐的白菜、土豆。
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满屋子都是令人心安的人间烟火气。
里间更是热闹非凡。
火炕烧得暖烘烘。
六师叔盘腿坐在炕桌旁,慢悠悠地呷着热茶,神态安详。
顾玄真看着自己宝贝闺女大说大笑。
顾飞羽穿着一件素净的棉袄,正亲热地搂着扑到她怀里的大炮坐在炕沿上。
眉眼含笑,低声说着什么。
林向南和林向北一左一右依偎在她身边。
仰着小脸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这位久别重逢的师父,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。
见林向东和云舒进来,顾飞羽抬起头,展颜一笑。
“东子,云舒,下班了?”
“这大雪天,路上不好走吧?”
她的声音依旧清冷,却多了几分归家的暖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