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处起伏的群山在深秋日影里宛若层层叠叠的黛色剪影。
苍茫而肃杀。
秋风卷起地上的枯叶，打着旋儿掠过空旷的田野。
林向东靠在临时医疗点的土墙上，沉沉叹了口气。
十一月了……
横刀立马那位老长官将去西南。
还有许多许多的事，也要在这个即将到来的冬季里，悄然逼近。
云舒轻轻扯了扯丈夫的袖子，关切问道：“东子，想什么呢？”
“这么出神？”
林向东从纷乱思绪中回过神。
转头看着妻子那双清澈的眼睛，温和笑道：“没什么。”
“就是在琢磨，到时候去送鹏老爷子的时候，该给他老人家带点什么药才好。”
林向东随意找了个借口。
那些还未到来的风风雨雨，他打心眼里不愿提前被妻子知道。
云舒哪里看不出他心底有事？
只是见林向东不愿说出来，便也不深问。
顺着他的话，笑吟吟地道：“那还早着呢！”
“这就开始琢磨上了？”
云舒伸手将丈夫靠在土墙上沾到的土屑，轻轻拍去。
“嗯，不想了。”
林向东看着妻子轻柔的动作笑了笑，转开话题。
“你晚上是住这边公社安排的宿舍，还是回通县那边的医疗点？”
“就在这边住了。”
云舒指了指临时医疗点后面几间低矮的土坯房。
“那边借了几间老乡的屋子当宿舍。”
“条件是简陋了些，也能遮风挡雨。”
“比其他医疗点搭军用帐篷要好多了！”
“老乡们还会时不时送些冬储蔬菜跟鸡蛋过来！”
“经了霜的萝卜大白菜，可甜了！”
她语气里没有丝毫嫌弃，只有对老乡们质朴情谊的满心感激。
林向东道：“也好，免得又回通县赶来赶去。”
说着转身朝何九招招手。
“九哥，咱们将这俩旅行包帮云舒放宿舍去。”
俯身拎起脚边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旅行包。
云舒连忙摇了摇手。
“你们别忙活了，等会我自己拿回去就成，几步路的事。”
“两个旅行包能有多重？”
三人正说着话。
临时医疗点里传来一道略显急促的喊声。
“云护士！三床换药！”
云舒急忙应道：“来了！马上就来！”
转头将一把钥匙塞在林向东手里。
“东子，大通铺对面数第五个木头箱子是我的！”
“将东西放进去就成！”
话音未落。
人已像一阵风似的，三步两步跑着进了临时医疗点。
林向东和何九对视一眼，一人拎起一个旅行包。
朝那几间简陋的宿舍的走去。
里面是几张木板拼成的大通铺，上面铺着几床铺盖。
找到云舒的木头箱子打开锁，将东西放进去。
两人这才退了出来。
掀开临时医疗点窗户上糊着旧报纸一角。
见云舒正带着两个小护士，为躺在简陋床板上的老乡打针换药。
林向东喉结滚动了一下，终究没有进去打扰。
将钥匙放在窗台上，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。
“云舒，钥匙放在窗台上。”
“我跟九哥先回去了。”
“你，一定要照顾好自己……”
“下回来看你的时候，我带两块玻璃过来，将这旧报纸换了……”
云舒正专注地给老乡打针，头也没抬，只轻声应道：“好！”
林向东深深望了一眼妻子正在忙碌的背影。
转身跟何九一起踏上归途。
依旧是那条坑坑洼洼，尘土飞扬的土路。
２１２吉普车碾过凹凸不平的路面，颠簸着前行，卷起一路黄尘。
已是深秋时节，田野里庄稼早已收割完毕。
只剩下枯黄秸秆茬子和一眼望不到边的褐色土地。
辽阔平原，笼罩在深秋的肃杀中。
林向东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，深藏心底的压抑愈发浓重。
忍不住沉沉地叹了口气……
何九见林向东一路上都沉默寡言，跟往常大不一样。
以为他是心疼媳妇在条件这么艰苦的地方工作。
主动开口，试图转移他的愁绪。
“东子，西山上的红叶，这会子到了最红最好看的时候了。”
“等下次我出营休整，带上点好酒好菜去西山看看？”
林向东摇了摇头。
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轻声道：“古三哥回了赣省。”
“云舒又在公社生产队巡回医疗。”
“等人齐了，咱们再约着去西山看雪景吧……”
林向东按了按眉心。
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即将拉开的大幕。
风起云涌，山雨欲来。
此时的他，哪里还有半分赏玩红叶的闲情逸致？
何九见林向东依旧兴致不高，也不再说话，专心开车。
两人一路沉默。
只听见秋风从窗外呼呼吹过的声音。
不多时。
２１２吉普车平稳驶进东交民巷。
何老爷子今天没在家。
林向东进去先跟薛夫人说了说云舒在医疗点的工作情况。
略坐片刻，见窗外天色渐暗，起身告辞。
何九忙道：“东子，天都擦黑了。”
“还是我开车送你回南锣鼓巷吧。”
林向东伸手拍了拍二八大杠车座，摇头拒绝。
“不了，九哥，我蹬俩轱辘来的，方便。”
“你开这一天的车也累了，去歇着吧。”
说着利落地跨上自行车，身影很快融入渐浓的暮色里。
今天是周末。
顾飞羽不出差的时候，周末会雷打不动地来南锣鼓巷教导林向南。
林向东推着车进了垂花门。
习惯性地先看了看自家门口。
今天并没有停着顾飞羽那辆小巧的女式自行车。
只有林向南平时骑着接送林向北的那辆自行车在。
林向东进屋问道：“小南，飞羽姐今天没过来？”
林向南的小脑袋从里间探了出来。
笑嘻嘻地道：“哥，师父出差去了！”
“她临走前特意交代，说这次出差回来就要动身去鲁城。”
“让你赶紧将介绍信这些准备好，别耽误事。”
林向东脱下外套，顺手挂在里间墙上。
俯身将在学步车里蹦跶着叫“爸爸”的大炮小朋友抱了起来。
问道：“那你呢？今年寒假不去鲁城？”
林向南在又开小差的弟弟林向北手背上轻轻一拍。
解释道：“师父说了。”
“她出差回来正好赶上我放寒假，到时候我跟你们一起走！”
“等过年的时候，让二师祖送我回来就成！”
林向东抱着大炮，心中默默掐算了一下。
这一去一来……
今年这个年，他跟顾飞羽都赶不回来了……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转眼立冬已过，四九城的寒气日甚一日。
二八大杠车把上的铃铛在寒风中叮当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