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同口老槐树的最后几片叶子终于落尽。
当林向东第三次给杨厂长办公室的煤炉添炭时。
带着油墨气息的几份报纸，送进了红星轧钢厂厂办大楼。
煤球炉子上坐着的开水壶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聂副厂长双手拢着火，等着水开好泡茶。
茶几上又摆上了他那套精致茶具。
林向东大清早从保卫科过来，已经说完正事。
随手拿起一份新送来的报纸随意翻阅。
杨厂长脸上原本还带着淡淡的笑意，打开一份刚送来的报纸。
忽然。
他目光一凝！
脸色一点一点变得苍白起来。
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努力平复翻腾的心绪。
微微发颤的手指，点了点《文会报》上那篇醒目的文章标题。
干涩地道：“东子，你先过来看看这个……”
林向东放下自己手里的报纸，起身走去杨厂长办公桌前。
才走过去，看到那篇文章，脸色骤变！
目光死死钉着报纸上那篇文章！
每一个铅字都仿佛带着倒刺，狠狠扎进他的眼底！
灵台识海中，瞬间掀起滔天巨浪！
黄钟大吕，轰鸣激荡，震得他心神俱颤！
一道冰冷寒意从尾椎骨直直窜上天灵盖！
此时办公室里煤球炉子散发出来的丝丝暖意。
压根无法抵挡从林向东心底深处渗出的透骨冰凉……
这道寒意不是来自窗外呼啸而过的冬风。
也非来自此际灰蒙蒙彤云密布的天空。
而是源自灵魂深处那沉重的，对历史巨轮即将碾过的沉闷之感……
煤球炉子上坐着的水壶开了。
咕噜咕噜冒出滚滚白气。
聂副厂长乐呵呵地拎起开水壶，倒进茶几上的茶具里。
水气蒸腾中，林向东跟杨厂长互视一眼，脸色凝重。
聂副厂长泡上茶，悠闲地翻看着其他报纸。
对办公室里骤然凝结的气氛毫无所觉。
沉默片刻。
杨厂长找了个借口将李秘书支了出去。
轻声问道：“东子，你看出来了没有？”
“这风向不对，很不对！”
林向东的目光从报纸上收了回来。
落在玻璃窗外萧索的冬景上。
掉光了叶子的枯枝在寒风中挣扎……
几只寒鸦扑腾着翅膀。
“哇哇”叫着越飞越远，转眼不见了踪影……
林向东转头看了看依旧懵懂的聂副厂长。
嘴唇翕动。
“剑指城主府，还有……燕山夜话。”
聂副厂长端着小茶杯的手，微微一顿，神色认真了起来。
起身走去林向东身边，一起看着那张报纸。
问道：“城主府？城主？”
他跟现任城主交情不错，自然首先关心的是这个。
杨厂长却倒抽了一口冷气。
脸色愈加煞白。
一句话脱口而出：“燕山夜话？吴南星？”
“他怎么了？”
显然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。
但却将三人合用的笔名误认为是一个人。
林向东低声纠正道：“杨叔，吴南星是三个人，不是一个人。”
此后数月，漫天阴霾，风起云涌。
吴泊辰，马南邨，繁星三人相继入狱……
聂副厂长看着林向东，愈加满脸诧异。
“东子，你……你怎么看出来的？”
“这文章里什么都没写啊？”
“不就是说那什么剧本子的事嘛！”
他性子大大咧咧，可没杨厂长那么细腻敏锐。
压根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林向东揉了揉有些干涩僵硬的脸颊。
缓缓摇了摇头。
“聂叔，您别问了，等着看吧。”
“事情，才刚刚开始。”
林向东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洞悉风暴却无力阻止的沉重。
聂副厂长歪着头，看看老搭档，又看看林向东。
“你们又打什么哑谜呢？”
“不是说城主府的事？”
林向东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嘴唇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一字一句地轻声补充道：“这些，这些都还只是开胃小菜。”
“不过投石问路而已。”
“真正要提防的，是春藕斋里的那位……”
提起那个女人，林向东眼底闪过深深忌惮。
对那人，无论怎么防备，都绝不为过。
只是杀不得，动不得，无可奈何……
杨厂长端起搪瓷茶缸子，掩饰着喝了口茶。
手指却在微微打着颤。
林向东说的是谁，他当然知道。
聂副厂长完全没留意杨厂长的细微动作。
一双眼睛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林向东。
半晌，才咂巴着嘴道：“东子啊，我怎么觉得……”
“你今天跟往常完全不一样啊？”
“这语气，这神情……跟你飞羽那丫头越来越像了！”
“你俩……”他狐疑地朝林向东眨眨眼睛。
“当真不是亲姐弟？”
林向东被聂副厂长这突如其来的脑洞弄得哭笑不得。
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笑意。
“聂叔，这都哪跟哪啊？”
“您就不怕被顾大爷知道您说的这胡话，揍您一顿？”
“怎么可能啊？”
他跟顾飞羽气质相像，是因为境界修为不相上下。
也是师门同道相处日久浸染出来契合。
与血缘何干？
聂副厂长讪讪一笑。
“不说了，不说了。”
林向东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目光再次落回报纸上那篇仿佛带着无形硝烟的文章。
脸上那抹刚浮现的因聂副厂长无厘头问题而带来的无奈笑意。
便如被寒风吹熄的烛火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窗外。
寒风呜咽着掠过厂房屋顶。
枯黄落叶打着旋。
不远处。
高大烟囱里的黑烟张牙舞爪，滚滚直上。
却被更厚重的阴云吞没。
像极了报纸上那些精心雕琢的黑色铅字。
乍看直刺天际，终究不过是巨浪前的浮沫……
办公室里，一时安静了下来。
只剩下满屋子水开后的氤氲之气。
林向东沉默了许久，俯身将水壶从煤球炉子上拿了下来。
屋内水气渐消。
随即坐回沙发上，拿起一张报纸挡住了脸。
语气无奈而又苍凉，缓缓地道：
“天发杀机，移星易宿。
地发杀机，龙蛇起陆。
人发杀机，天地反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