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向东打心眼里，一千个、一万个不愿意跟眼前这位打交道！
别说什么秋叔，就是秋大爷、秋祖宗也不成！
这位可是谁沾上谁倒霉。
日后落个一身骚，连洗都洗不干净！
聂副厂长脸上堆着笑，继续介绍旁边那位气度沉稳的老者。
“东子，这位是总后卫生部的付老爷子。”
“你这本手稿，以后还要请他老人家多指点指点。”
聂副厂长开了口，林向东心里再打鼓，面上功夫也得做足。
脚跟一并，腰杆挺得笔直，行了个标准的军礼。
“两位首长好！”
秋叔目光锐利，上上下下将林向东扫了几遍。
才慢悠悠地拍了拍身边的沙发。
笑着道：“别站着了，坐下说话。”
林向东依言坐下。
秋叔开门见山地道：“你那本手稿，我们都看过了。”
“思路清晰，深入浅出，切合实际，适合基层。”
“年纪轻轻，能有这份见识和担当，难得！难得！”
“后生可畏啊！”
接着他话锋一转，笑道：“你爸林昭当年也算是我手下的兵。”
“你有没有兴趣到行伍这个大熔炉里再锤炼锤炼？”
“先去军医学院好好进修几年，打牢基础。”
“出来直接进总后卫生部？”
“我这可是求贤若渴啊……”
话里话外，招揽收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。
林向东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，敬谢不敏。
“您太抬举我了！”
“我这点微末本事，不值一提。”
“那本手稿，主要还是我师门一位长辈帮着整理修订才成的。”
“行伍之中人才济济，我进去不是给您添乱么。”
“还是别浪费宝贵的资源了。”
秋叔目光在聂副厂长脸上打了个转，无声地笑了笑。
“平远，你还真没说错你这大侄子的脾气。”
“看这样子，果然是不愿意！”
聂副厂长乐呵呵地接过话茬。
“这小子就是惫懒！”
“以前他老丈人何老爷子也提过，让他进行伍里摔打摔打！”
“好说歹说，这小子愣是没松口！”
“属倔驴的，犟得很！”
听到何老爷子几个字，秋叔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精芒。
旋即又被他掩盖下去。
他与冒加湾那位关系匪浅，对这两家之间的龃龉门清。
秋叔不再深究让林向东入伍的事。
问道：“关于那本手稿，你个人还有什么具体想法和要求没有？”
林向东忙不迭地道：“首长，唯一的要求就是快！”
“尽早付梓印刷，送到需要的人手里！”
这本《赤脚医生手册》，早一天问世，就能多救几条命。
秋叔点了点头。
“这个你大可放心。”
“等那批专家最后的审阅意见出来，立刻安排印刷，耽误不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将话锋又转了回来。
“你刚才说，是师门前辈帮着编纂的？”
“平远也是知道的，幺零幺从战场下来后，身体一直不太好。”
“如果这位杏林圣手方便，能否请来见上一见？”
这话如同一个惊雷，在林向东脑子里轰然炸响！
“噌”地一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，瞬间站得笔直！
“报告老首长！”
“这位师门前辈是方外之人，不染红尘俗务！”
“他老人家修订完手稿，连声招呼都没打，飘然而去！”
“现如今，是回了深山清修，还是在哪处云游悬壶……”
“我是一点音信都没有！”
“羚羊挂角，无迹可寻！”
眼前这位秋叔已是沾不得。
冒加湾那位更是万万不能有丝毫牵扯！
他可不愿意将六师叔卷进那深不见底的漩涡里……
旁的不提，单看此时坐在秋叔身边那位沉默寡言的老者就知道了。
他日后就是在那位手中折戟沉沙，前路堪忧……
秋叔看着林向东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，反倒呵呵笑了起来。
“林向东同志，不要这么紧张嘛。”
“今天就是工作之余，顺道带着老付过来看看你，闲聊几句。”
“不是什么正式场合，放轻松，放轻松。”
聂副厂长笑着打圆场。
“东子，一惊一乍的做什么？”
“等你师叔下回来四九城，再过去看看不就成了？”
“到时候，让我家老爷子出面安排安排。”
聂副厂长向来心大的很。
哪里知道林向东此时心中警铃大作……
林向东看着聂副厂长满脸轻松，不以为意的神情。
暗自苦笑摇头。
好在秋叔并未在红星轧钢厂久留。
详细问了林向东几个关于手稿中的细节问题。
得到满意的答复后，便带着老者起身告辞。
杨厂长、聂副厂长和林向东几人一路将两位送到楼下。
军绿色的吉普车卷起一阵尘土，绝尘而去。
消失在厂区大路尽头。
直到车影彻底看不见，林向东才跟着两位厂长一起回到办公室。
先给杨厂长递了个眼色。
杨厂长会意。
转头对李秘书吩咐道：“小李，你去指挥部那边跑一趟。”
“问问刘组长下午生活会上，需要准备哪些学习文件？”
“是，厂长。”
李秘书退了出去，顺手将办公室的门关严实了。
门一关，林向东一把抓住聂副厂长的胳膊。
压低声音急切地道：“聂叔！”
“听我一句！”
“离那位远点！”
“千万记住！能有多远躲多远！”
聂副厂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。
满脸困惑地看着他：
“东子，你这又是唱哪一出？”
关于未来那些飘摇风雨，林向东哪里能明说？
眉头紧锁，沉声道：“聂叔，您就牢牢记住我这句话！”
“别的事现在没法细说……”
“很快您就会什么都知道了……”
杨厂长看他这副模样，忍不住打趣了一句。
“我说东子，你如今越来越像老顾跟飞羽了！”
“神神叨叨的，尽打哑谜。”
林向东却一点也笑不出来。
松开聂副厂长的胳膊，抬手用力地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。
最终沉沉地叹了口气。
宛若这雨季里久久不散的阴霾……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下午的生活会开得中规中矩。
散会后，林向东蹬着二八大杠直奔医院，接云舒下班。
回家的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