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向东将上午在厂里见到秋叔的事情,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云舒。
云舒坐在后车架上,原本轻轻揽着他腰的手微微收紧了些。
两道秀气的柳叶眉渐渐蹙了起来。
“东子,留些心。”
“他们跟咱们家老爷子那边,不太对付……”
林向东稳稳踩着车镫子。
轻声道:“那晚在书房,他老人家也含含糊糊提过一句。”
“但没具体说。”
云舒将脸颊轻轻靠在丈夫后背上。
沉吟片刻,才低声道: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
“横竖不深交,不掺和,井水不犯河水。
“只要那本手稿能顺顺利利印出来,送到需要的地方,就成了。”
林向东暗暗叹息了一声。
这哪里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事……
最终还是将那些关于未来的忧虑,关于漩涡的凶险都咽回肚子里。
不想让妻子跟着担心。
轻轻捏了捏铃铛,发出两声“叮铃铃”脆响。
故作轻松地转开了话题:
“哪天抽空,咱俩去地安门百货商场看看?”
“再去排个队,买辆女式自行车回来。”
自从林向南上了高小,云舒那辆轻巧的女式自行车就归了妹妹。
好每天接送弟弟林向北上下学。
这些天,都是林向东雷骑着二八大杠送云舒上下班。
云舒嘴角一弯,俏皮地笑了笑。
故意将脸颊在丈夫后背上蹭了蹭。
打趣道:“林大科长这是嫌每天来接送烦了?”
“不愿意当车夫?”
林向东低头在她环抱着自己腰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“六月飞雪,天大的冤枉啊!”
“能天天接你送你,我开心还来不及呢!”
夫妻俩一路说说笑笑,穿过四九城傍晚渐渐安静下来的街道。
回到南锣鼓巷95号大院。
刚进垂花门。
就见刘光天脖子上挂着一条脏兮兮的绷带,吊着胳膊。
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。
有气无力地斜靠在前院东厢房廊柱上。
见林向东两口子回家,刘光天那双死鱼般的眼睛里猛地放出了光!
拖着一条瘸腿,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。
直冲到林向东面前,“扑通”一声,直挺挺地跪在前院砖地上!
又哭又嚎。
“东子哥!东子哥!”
“求求你拉兄弟一把!”
“我真受不了了!”
“这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啊!”
“再这么下去,我非被那群王八蛋活活熬死不可!”
林向东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右手看似随意地在他肩头轻轻一拂。
刘光天顿时身不由己地站了起来。
林向东的目光在他眉间那团盘旋不散的灰色晦气上轻轻扫过。
当日在板厂胡同给这二愣子找补的猛料,哪有那么容易就消散?
淡淡地道:“有话站着说。”
“怎么回事?”
刘光天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
吭吭唧唧地开始诉苦。
颠三倒四地说着那些青皮混子如何隔三差五上门寻衅。
如何勒索讹钱。
如何往他家门上泼粪、砸玻璃。
如何堵着他往死里打。
家里鸡飞狗跳……
阎埠贵原本正在西厢房门口拿块抹布,擦拭他那辆宝贝二八大杠。
见刘光天哭天抢地诉苦,放下手里活计,三步两步赶了过来。
搓着双手,干瘦脸上推着笑。
“东子,终究是一个院里的街坊,抬头不见低头见的。”
“光天这小子都快被给折腾废了。”
“不如,你就帮帮他吧?”
“街道居委会找了我好几回,问咱们院这治安问题怎么回事。”
“后院老刘……”
“唉,你也知道,他压根就不管光天这事……”
林向东轻轻拍了拍云舒的手背,示意她先回屋。
云舒会意,先推门回了东厢房。
林向东支好自行车,这才似笑非笑地看向阎埠贵。
“三大爷,您这滥好人的属性,今儿又发作了?”
阎埠贵推了推鼻梁上滑下来的眼镜,讪讪地笑着。
“东子,话不能这么说……”
“我不还是院里的管院大爷嘛,维护院里安定团结,也是我的责任……”
林向东没等他将话说完,截口打断。
“所以啊,我尊敬的管院大爷同志!”
“青皮混子光天化日之下上门闹事,骚扰居民,破坏治安。”
“这不是归治安局派出所管的事?”
“您该做的不是来找我,而是应该马上去报案!”
“这才是正经八百解决问题的路子!”
他顿了顿,接着道:
“再说了,刘光天现在不是红星轧钢厂职工。”
“他惹的麻烦,不在我这保卫科长的职责范围之内。”
“找我没用!”
如果刘光天只是带几个青皮混子堵着许大茂揍一顿。
他也就当个热闹看了。
毕竟许大茂那马脸孙贼也不是什么好鸟。
但刘光天这蠢货胆大包天带着人去砸板厂胡同小四合院的门。
最后还招得林向南亲自出手教训!
这场罪纯粹是他自己作死作出来的!
怨不得旁人!
阎埠贵被林向东这番连珠炮似的道理噎得够呛。
支支吾吾地道:“我,我这不是寻思着……”
“这街坊邻里之间的事情,最好能内部解决嘛……”
“去治安局派出所经官动府,影响多不好啊……”
林向东看着阎埠贵这副又想管闲事又怕担责任。
满脑子只想“胳膊折了在袖子里”、“捂盖子”的模样。
嘲讽笑道:“啧啧啧……”
“我说三大爷,您瞧瞧您这觉悟!”
“您可是咱们院里的管院三大爷啊!”
“什么叫经官动府?”
“那都是封建衙门的老黄历了!”
“解放区的天,是明朗的天!”
“打击违法犯罪,维护群众安全,那是人民治安的光荣职责!”
“您这思想深处的旧观念旧习气,可万万要不得!”
“得改!”
阎埠贵被林向东这一套大道理加新名词砸得晕头转向。
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。
镜片后的小眼睛瞪得溜圆。
活像跟动画片里的被定身木偶小人似的,愣在原地。
喉咙里“呃……呃……”了半天,愣是连句囫囵话都没说出来。
这就是万人大厂保卫科科长的觉悟?
高,实在是高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