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爷子,您看交给哪个部门最合适?”
何老爷子吸了口烟斗,缓缓吐出一道灰白色的烟气。
“我丘八出身,对中医这一块不怎么懂。”
“要不你去趟西山,问问老古?”
“横竖你跟他家熟悉的很。”
他指的是十位老长官中对中医中药研究最深的古老爷子。
甚至后来,他的女儿古真儿在功德林里还自学了针灸。
再后来机缘巧合与云舒做了七年同事……
当然,这些都是后话,暂且不提。
林向东略微有些意外。
“老爷子,真要兴师动众,惊动这么多大人物?”
何老爷子爽朗一笑。
“傻小子,这是功德无量的大好事!”
“利国利民,惠及千秋万代,怕什么惊动人?”
眼底忽然闪过一丝促狭。
“要不,我安排你再去聚香书屋走一趟?”
林向东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。
“别,老爷子!千万别!”
“我,我还是去趟西山吧……”
单单见聚香书屋那位还没什么。
他是不想见到那位祸国殃民的女人。
生怕一时忍不住冒着遭天谴的风险,一枚金乌喙了结了她……
何老爷子看他那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,不由乐了。
“哈哈哈哈哈,你可别勉强。”
“要不……还有个办法。”
何老爷子话锋一转。
“你将手稿交给云舒,由她们医院出面主持印刷。”
“她们单位直属总后,办起事来或许更顺当些。”
相较被点名批评的城市老爷卫生部,老爷子自然更信任行伍系统。
云舒所在的医院前身本就是行伍内部机关医院。
如今虽发展成首屈一指的大型综合医院,但根子还在行伍体系里。
何老爷子说着说着,不知想到了什么,脸上的笑容淡了些。
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。
他拿起烟斗,在烟灰缸边轻轻磕了磕,重新装好烟丝点上。
意味深长地道:
“东子,如果交给云舒他们单位牵头的话。”
“有一个人逃不开,只怕你要跟他打打交道……”
林向东一时没反应过来老爷子指的是谁。
只觉得由媳妇单位出面更为亲近。
爽快应道:“没事,那就交给云舒单位好了。”
“我也是行伍子弟出身,天生亲近行伍系统。”
何老爷子深深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。
书房里一时静默了下来。
只有老爷子手里那杆大烟斗里的烟丝明明灭灭。
袅袅青烟盘旋上升,仿佛缠绕什么难以言说的忧虑。
过了半晌,老爷子才将大烟斗放下。
拍拍身上沾染的烟气。
“走吧,东子,出去看看大炮。”
“你们有日子没回来了,我也稀罕稀罕大胖外孙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。
大会客厅里。
小家伙正在云舒搀扶下,摇摇晃晃地学走路。
挥舞着小手,格格直笑。
何老爷子伸出大手,从云舒手里接过大胖外孙,带着他学走路。
听见小家伙发出的无忧无虑笑声,老人家眼底阴霾终于驱散了不少……
陪着大炮玩了一会,见窗外夜色渐深。
林向东带着云舒母子起身告辞。
“老爷子,薛姨,时候不早了,我们该回去了。”
薛夫人看了看窗外雨势,忙道:“看这雨又下紧了。”
“我让司机送你们回去,抱着孩子淋雨可不行。”
云舒笑着婉拒:“九哥今天轮值,没回家。”
“不麻烦司机了,大晚上的难得折腾。”
“等改天天气好些,再回来看您二位。”
林向东帮云舒穿上雨衣,仔细扣好扣子。
骑上二八大杠,一家三口的身影消失绵绵雨帘中。
何老爷子站在窗下,望着漫天交织的雨幕。
沉沉地叹了口气……
如今这光景,早已不是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这雨,分明已经落了下来……
细细密密,无边无际……
以后这雨,只会下得更大,更急……
冲刷着这座古老的四九城,也冲刷着那些看不见的激流涌动……
…………
一家三口回到板厂胡同小四合院。
等大炮小朋友沉沉睡去后。
林向东将那份誊抄好的手稿郑重地交到云舒手中。
“云舒。”
“出版的事,就由你们单位牵头。”
“到时候就挂在总后勤卫生部。”
“你可别署名。”
云舒指了指自己的鼻子,脸上带着几分俏皮。
笑盈盈地道:“我就一小护士,哪够得上在这书前面署名?”
“还用你特意提醒?”
她十分清楚自己的位置。
林向东在妻子鼻子上轻轻一捏。
低声笑道:“真乖!”
“睡觉,睡觉!”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次日。
云舒抱着那本厚厚手稿,走进了医院领导办公室。
当那份内容博大精深,且又深入浅出的手稿呈现在院领导面前时。
引起的震动远超想象。
便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,波澜迅速扩散。
不止惊动了院领导层,更是一路惊涛骇浪般直达总后勤最高层。
林向东将手稿交出去后,便不再过问后续。
他心如明镜似的,这本手稿交上去,上达天听是必然的事。
对此早有心理准备。
几天后的一个上午。
林向东刚在红星轧钢厂保卫科安排好日常工作。
小办公室里的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。
听筒里传来李秘书明显带着点急迫的声音:
“林科长,请立刻来厂长办公室!”
林向东放下电话,风风火火赶往厂办大楼。
敲开杨厂长办公室的门。
里面除了雷打不动,天天过来生根发芽的聂副厂长外。
还多了两位陌生的访客。
其中一人身着便装,气度沉稳,倒还没什么。
另一人却让林向东的眼皮猛地一跳!
那人约莫五十上下年纪,身姿笔挺。
同样身穿便服,没有佩戴肩章领章。
端坐在沙发上,静静打量着刚进门的林向东。
聂副厂长见林向东眼神发直,一言不发。
乐呵呵开口打趣道:
“东子,傻站着做什么?”
“一点眼力劲都没有!还不快叫人?”
接着介绍道:“这位是原来咱们老首长!”
“现在管着总后勤这一摊子!”
“是你媳的顶头上司!”
“说起来,从云舒那边论,你得跟着叫一声叔!”
林向东一颗心“突突”直跳。
一股凉意从脊椎升起,直冲天灵盖!
他终于知道那天在书房里。
老爷子说的那个得打打交道的人是谁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