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本手抄本,按你的要求增删修订,补缺查漏……”
“总算……大功告成了……”
他顿了顿,接着叮嘱道:“不过这手稿修订的时候,涂改甚多。”
“你最好重新工整抄录一本。”
林向东双手接过这份沉甸甸的手稿。
灯光下。
纸页上密密麻麻、工整秀逸的蝇头小楷,仿佛都带着温度。
凝聚着这几个月来六师叔不分昼夜,废寝忘食的心血。
想到师叔为此熬过的无数个夜晚,林向东喉头一哽,眼眶发热。
后退一步,朝六师叔深施一礼。
“师叔大恩,弟子铭记于心!”
六师叔脸上露出温和而释怀的微笑,轻轻摇了摇手。
“正事既了,我也该回山了。”
“你那几个不成器的师兄弟,许久不见,也不知有没有惹出什么乱子。”
他门下当然也有亲传弟子。
不过多以研习济世活人的医术为主,修为道行倒是寻常。
林向东嘿嘿一笑,带着几分促狭宽慰道:
“师叔放心,只要他们没跟着二师伯胡闹,保管出不了大岔子。”
六师叔眼光一动,捋着山羊胡须,笑而不语。
整个太清宫还真是只有二师兄静远子最不靠谱。
林向东看了看六师叔神情,话锋一转,轻声挽留道。
“六师叔,眼下正值雨季,出行不便。”
“您不如在四九城多盘桓几日?”
“去白云观访访故旧也好啊。”
待到大风起时,白云观是道门中难得的清净之地。
林向东想六师叔多去走走,将来或者可以庇护一二……
六师叔目光悠远,仿佛已穿透雨幕望向遥远的崂山。
缓缓摇了摇头。
“不去了。”
“白云观那边的师叔伯,师兄弟们也还有事。”
“不便过去打扰。”
林向东心中不舍,上前一步轻轻拉住六师叔道袍袖子。
“师叔,再留数日可好?”
“弟子还有事想您指教……”
要将这部凝聚着六师叔心血的《赤脚医生手册》送呈上头过目。
让其在这次农村医疗大潮中发挥最大作用。
最少也需要数日时间……
再说了,他也不愿意埋没了六师叔这数月来的辛苦……
总得跟那些大人物仔细说说才好……
六师叔仿佛看穿了他隐藏着的心思。
正色道:“东子,这本手稿,旨在济世,功在黎民。”
“你拿去付梓印刷之时,无须署我之名。”
“也无须说起我来。”
“缘起缘灭,自有定数。”
“我也不会再留在四九城。”
“去吧,去吧……”
说罢,六师叔袍袖轻轻一拂。
林向东知道师叔心意已决,再多劝也是无益。
只能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本手稿,怏怏退出了正房。
东厢房里。
橘黄的灯光下暖意融融。
云舒洗漱完毕,穿着家常碎花小褂。
轻轻拍着大胖儿子,柔声唱着小曲哄他入睡。
小家伙已经一岁多了,早已不像初生时那样整日酣睡。
此时瞪着乌溜溜的眼睛,非但毫无睡意,反而看着母亲咯咯傻乐。
胖乎乎的小手还在一抓一抓的。
见林向东捧着一本厚厚的手稿进来。
云舒低声问道:“东子,师叔帮你修订的书,成了?”
林向东点点头,将手稿轻轻放在桌上。
“嗯,刚刚大功告成。”
走到床边轻轻捏了捏儿子肉乎乎的脸蛋,惹得小家伙又是一阵乐。
转头看向妻子,压低声音郑重地道:
“六二六指示刚下,全国医疗系统都在动。”
“这本手册一旦推广开,便是万家生佛,泽被苍生的大功德。”
顿了顿,接着又道:“此事关系重大,不可草率行事。”
“要不,咱们明天晚上抽空,带大炮一起回趟东交民巷?”
“去见见老爷子,听听他老人家的意见?”
云舒看着丈夫的眼神,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。
温婉一笑。
“行。”
“是该去跟老爷子说一声。”
“他老人家站得高,看得也比咱们远。”
林向东洗漱过后,抬手拂灭灯光。
“睡吧,什么事等明天再说。”
窗外的雨幕,不知疲倦地洒落在屋顶清灰色的瓦片上。
发出细碎而连绵的沙沙声。
将这雨夜的静谧与室内温馨的灯光交织在一起。
一夜无话……
………………
次日一早。
天刚蒙蒙亮,雨势稍歇。
空气里都是被雨水洗刷过的清新味道
林向东习惯性地早起,正准备去厨房给六师叔做早饭。
刚出东厢房的门,心头微微一沉。
正房房门虚掩。
数月来几乎夜夜不熄的白炽灯光灭了……
正房里间一片沉寂的昏暗。
林向东幽幽一叹,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抽走了。
伸出手,缓缓推开了房门。
屋内收拾得异常整洁。
明间暗间,炕上桌上,一尘不染。
所有的物品都归置得整整齐齐。
唯有炕桌中央,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袱。
林向东打开包袱看去。
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几摞药包,散发着熟悉的草药清香。
这是六师叔特意给他配制的各类中成药。
应急、防病、调养的应有尽有。
除此之外,再无他物。
没有书信,没有留言,甚至连一张字条都没有留下。
林向东眼圈一红,默默将一大包中成药收进空间。
环顾这间陡然空寂下来的屋子。
光洁的炕桌,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,洗得干干净净的茶具。
最后仰头看着悬挂在空中的白炽灯泡。
再次轻轻叹了口气。
转身走出正房,反手将房门轻轻带上。
六师叔这位道门神医,又一次如同上次那样。
在这个细雨蒙蒙的清晨,不辞而别,飘然而去。
悄无声息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