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向东说完这几个字,转身进了东厢房。
再也没多看刘光天一眼。
刘光天愣愣站在前院。
后背心冒出层层叠叠的冷汗,心里慌得一批。
就连那张原本被他攥得紧紧的布票。
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汗津津的手心里掉了出来。
轻飘飘地落在地上……
半晌。
刘光天才像被开水烫了脚似的,猛地一个激灵!
想起了什么要命的事。
像条脱缰的野狗,转身朝垂花门外冲去!
两条腿抡得飞快,眨眼就没了影。
他刚消失在垂花门后,西厢房房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个缝。
阎埠贵鬼鬼祟祟地探出个脑袋。
镜片后的小眼睛滴溜溜一扫,确认四下无人。
“嗖”地一声,整个人像只大花猫般的窜了出来!
目标明确,动作麻利!
直奔地上那张掉落的布票!
阎埠贵快手快脚地弯腰拾起布票。
仿佛捡到的不是几尺布的票证,而是足赤的大金元宝。
镜片后的小眼睛登时眯成了缝,满满当当全是捡了大便宜的喜悦。
对着布票“呼呼呼”吹了两口,吹去那点微不足道的浮灰。
小心翼翼地将布票上一个小折角抚平,这才跟宝贝似的揣进兜里。
收好布票,阎埠贵再度警惕地左右张望一眼。
这才“滋溜”又缩回了西厢房,轻轻带上房门。
这副做贼心虚、偷感极重的模样,正好被林向东隔着窗帘缝看见。
不由得哑然失笑。
等家人都用过早饭,林向东照例先送云舒去医院上班。
然后再回红星轧钢厂。
厂里的气氛比起那阵子,松快不少。
工作组的刘组长也没再指定谁来临时主持组织里的工作。
索性就由工作组全面接手。
但像先前那种紧张感,总算是淡了不少。
再加上杨厂长聂副厂长这些厂领导明里暗里强调一个“稳”字。
跟周边那些兄弟单位相比。
红星轧钢厂这片天地,显出了几分难能可贵的平静。
然而,南锣鼓巷95号大院却远远没有这份平静可言。
被林向南教训过的几个青皮混子,个个印堂发黑,乌云罩顶。
倒霉得邪乎。
接二连三地遭了无妄之灾。
有走斜坡脚下打滑,“叽里咕噜”滚下来摔折了腿的;
有路过酒馆茶馆,好端端被年久失修的破招牌砸得头破血流的;
还有走路魂不守舍,一头撞在公共汽车上的……
林林总总,五花八门,遭殃的方式不带重样。
这帮青皮混子倒也不是真傻。
对林向南的恐惧早就刻进了骨子里,哪敢去找那小煞星的麻烦?
至于林向东这位手握实权的保卫科长,他们更加避之唯恐不及。
这股憋屈,窝囊又带着邪火的怨气没处撒。
自然一股脑倾泻到了倒霉催的刘光天身上。
等伤势稍微好转,张豺几个青皮纠集起来。
在南锣鼓巷巷子口堵着刘光天往死里招呼。
下手那叫一个狠!
刘光天那倒霉蛋被揍得鬼哭狼嚎只剩了半条命!
胳膊折了,用根破布条子勉强吊在脖子上……
腿也瘸了,走一步疼得呲牙咧嘴……
这还不算完。
几个青皮混子仗着自己是苦主,吃了老大一个亏。
时不时到南锣鼓巷堵着刘光天要医药费、营养费、误工费……
名目繁多。
刘海中心里就从来没有过刘光天这个儿子。
尤其是上回他想揍刘光天不成,反被当众威胁后。
愈加不可能替这个不孝子掏一个钢镚!
冷着一张大饼脸,由得刘光天自生自灭。
每次青皮混子来闹事,他就出门去溜达,眼不见为净。
这可把许大茂给乐坏了。
腆着一张加长马脸,抱着胳膊靠在门口,看得津津有味,眉飞色舞。
刘光天每挨上一拳,每被踢上一脚,许大茂脸上笑容就灿烂一分。
毫不掩饰幸灾乐祸的嗤笑。
甚至自己看着热闹还不过瘾,还将傻柱从正房里薅出来评头论足。
又是这一拳不够力道了,又是这一脚没后劲了。
腆着一张加长马脸,简直像个得胜还朝的大将军在检阅士卒……
………………
日子就在厂里的平静和大院的鸡飞狗跳中,悄无声息地滑过。
转眼,四九城一年一度的雨季如期而至。
雨水连绵,敲打着屋檐,浸润着胡同里的每一块青砖灰瓦。
这个月底,“六二六指示”的文件正式出台。
措辞严厉地批评了医疗资源过度集中在城市,只为少数人服务的城市老爷卫生部现象。
为了改变广大农村缺医少药、医疗卫生极端落后的严峻现实。
指示明确要求卫生部“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”。
“为广大农民服务,保障劳动人民的健康。”
为了响应这一号召,卫生部迅速作出决定:
将组织城市医务工作者下农村开展巡回医疗,作为一项必须长期坚持的制度。
规定凡主治医师以上的医药卫生技术人员。
除开年老体弱多病的,都必须分期分批,轮流参加。
城市医疗资源轰轰烈烈下沉农村活动,开展的如火如荼。
在巡回医疗中,大批原本在城里医院工作的医生护士,打起背包。
下乡与农民同吃、同住、同劳动。
背着药箱走村串户,深入到农家炕头、田间地头看病治疗。
许多平日里只在顶级医院坐诊,声名赫赫的专家教授。
也纷纷响应号召,背起行囊,走向了广阔的农村。
在为农民兄弟解除病痛的同时。
这些下乡的医生专家们还肩负着另一项重要使命:
手把手地辅导当地的农村卫生人员,毫无保留地传授医疗技术。
快速提升他们的业务能力。
正是通过这种方式。
一大批经过短期集中培训、扎根农村、亦农亦医的“赤脚医生”。
被迅速培养出来。
成长为我国广大农村提供初级医疗卫生服务的中坚力量。
看到报纸上连篇累牍的报道,感受到这股席卷全国的热潮。
林向东知道,他等待许久的那个契机,终于到了!
这天深夜,雨声淅沥。
正房里传出六师叔温和而略带疲倦的声音。
“东子,过来一下。”
林向东心中一动,快步走出东厢房。
推开正房房门。
只见六师叔站在暖黄的白炽灯下。
将一本用棉线仔细装订好的手稿,郑重地递了过来。
六师叔轻声道:“东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