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映室里光线昏暗。
许富贵抬起眼皮,深深看了儿子一眼,没说话。
从兜里掏出烟盒,抖了好几下,才捻出一根皱巴巴的大丰收。
许大茂摸出半盒火柴,“刺啦”一声划燃。
双手拢着火苗,小心翼翼地凑到父亲嘴边。
火苗跳跃,映得许大茂那张加长马脸也忽明忽暗。
许富贵就着儿子的手点燃香烟。
缓缓吐出一道浓重的灰白色烟气。
这才阴恻恻地开口,声音阴冷的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似的。
“蜂虿入怀,解衣去赶。”
“毒蛇噬臂,壮士断腕。”
许富贵深深吸了一口烟。
顿了顿才道:“将来若是势不可违……”
“不想做的事,也少不得要做做了……”
“这世道,由不得你心软。”
许大茂张大了嘴巴。
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!
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个冷战。
半晌。
许大茂才颤声问道:“爸,那……那娥子……娥子怎么办?”
娄晓娥那张温婉带笑的脸在他眼前一闪而过。
到底是几年夫妻,同吃同住。
许大茂再混账再满肚子坏水,对娄晓娥怎么可能一点情分都没有?
许富贵在儿子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。
淡淡地道:“夫妻本是同林鸟,大难来时各自飞。”
“到时候还管得了这许多?”
“顾住自己比什么都强。”
许大茂那张加长马脸隐没在放映室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。
神色变幻。
惊惧,挣扎,不舍,交替闪动。
死死抿着嘴唇,久久说不出话来……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而此时的林向东早已离开了喧嚣渐息的保卫科。
来到厂办大楼。
杨厂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。
气氛跟之前揪出赖副书记那会截然不同。
每天处理完公务后雷打不动跑来生根发芽的聂副厂长,果然在座。
茶几上又摆上了他那套精致茶具。
正满脸惬意的喝茶看报纸。
杨厂长见林向东进来,笑着招了招手。
“东子,坐。”
“你们保卫科这次安排去大三线的人手,定下来了?”
“还是孙志勇跟冯广唐带队过去?”
林向东在聂副厂长身边坐下。
顺手拿起茶几上的精致茶壶,给自己也倒了杯热茶。
“这次换穆英雄跟小王过去。”
“冯广唐的好日子近了,忙着拾掇婚房摆喜酒。”
“总不能这个节骨眼上还将他派到大西南去。”
“这也太不近人情,寒了兄弟们的心。”
聂副厂长放下报纸,乐呵呵地接过话茬。
“你小子倒是对这帮皮猴子好得很!”
林向东笑着朝聂副厂长眨巴眨巴眼。
“那可不?”
“都是自家兄弟,一个锅里搅马勺的。”
“对他们好,人心才齐,队伍才带得动。”
来日大风起时。
这些他亲手磨砺出来的保卫员跟民兵,便是他最大的依仗和底气。
当然,这份心思他一直藏在心底最深处。
连杨厂长跟聂副厂长都不知道。
聂副厂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。
压低了声音,神秘兮兮地道:“东子,我这儿收到个风。”
“听说……”
“这次上头批准成立西南三线建设委员会打算让……”
“让横刀立马那位出山坐镇!”
林向东端着小茶盅的手顿了一下。
那位在吴家花园赋闲了整整六年。
每日里不过是种菜,锄地,养鱼,侍弄花草。
后来去了西南,却没过多久被迫返回四九城。
从此一言难尽……
半晌。
林向东才涩声道:“这些,都是顶了天的大事。”
“咱们这些小鱼小虾米,哪能插得上手?”
“连打听都得小心着。”
其实在他心底深处。
横刀立马那位能一直坐镇大三线,于国于民,都是最好不过的事。
只可惜,滚滚洪流,身不由己。
聂副厂长显然没完全领会林向东话里的沉重。
带点得意地笑了笑。
“他跟我家老爷子关系不错,当年在九江山上……”
他话还没说完。
杨厂长跟林向东几乎是同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!
“咳咳咳!咳咳!”
林向东抬手捂住了额头,满脸哭笑不得。
“叔!我的亲叔!”
“上回才提醒您的话,扭脸就忘到了后脑勺?”
正是打那之后,横刀立马那位从此沉沦,一蹶不振……
聂副厂长猛地回过神,讪讪地笑了笑。
“不说了,不说了!”
杨厂长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转悠。
目光在文件柜,办公桌上不断逡巡。
聂副厂长试图活跃气氛。
连忙问道:“老杨,你转来转去踅摸什么呢?”
杨厂长停下脚步,装出恶狠狠的模样,狠狠瞪了聂副厂长一眼!
“踅摸啥?”
“找个大号文件夹子,结实点的!”
“好结结实实夹住你那张没把门的嘴!”
林向东没忍住笑出了声。
“杨叔,文件夹子不好使,终归漏风。”
笑着从兜里摸出一个小针包,摊开露出几枚细长的银针。
一本正经地道:“要不,用我这个?”
“道门传承,保证扎得严严实实的!”
杨厂长被林向东逗乐了。
摸着下巴,顺着林向东的话茬笑道:“银针?太秀气!”
“得用你婶子缝被子用的大号钢针,能穿粗棉线的那种!”
“几针下去,保管让你聂叔十天半月张不开嘴!”
聂副厂长吓得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!
只露出一双眼睛,骨碌碌地来回转动。
看看杨厂长,又看看林向东。
瓮声瓮气地从指缝里挤出两句话。
“我不说了!真不说了还不成嘛!”
“要什么大号钢针!”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这天下午。
夕阳金辉给春日里的四九城镀上一层暖色。
林向东骑着二八大杠,准时出现在三零幺医院住院大楼门口。
不多时。
云舒脚步轻盈地走了出来。
熟练地坐到后车架上,双手自然地环住丈夫的腰。
将脸轻轻贴在丈夫宽阔的后背上。
“东子,今天下午真儿姐顺路来医院看我了。”
云舒的声音带着笑意。
“嗯?什么事?”林向东稳稳地蹬着车。
云舒道:“她问你,这个月底有没有时间?”
“想请你去西山古老爷子那边帮手做顿便饭。”
“嗯?”林向东有些意外。
古老爷子跟何老爷子一个级别,家里当然有炊事员。
云舒接着道:“说是古大哥跟古三哥都会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