赖副书记的下场,比原先的方老书记要惨烈得多。
方老书记不过是去了后勤部门清洁班组。
虽失了体面,好歹在厂里还有个位置,组织身份也保住了。
而赖副书记却在广大工友积如风沙般呼啸的怒火中。
被保卫科几条壮汉扭住胳膊,押送去了治安局。
林向东冷眼看着赖副书记脚步踉跄,眼神涣散。
眼底古井无波,一丝涟漪也无。
没那么大的脑袋,就别硬戴那么大的帽子。
尤其还被一叶障目,看不清风往哪吹,沙往哪落。
到如今这下场,纯属咎由自取,怨不得人。
散会时,窗外肆虐一天的风沙扬尘,终于收敛了些许狂性。
虽然天地间灰蒙蒙一片,至少打得人生疼的粗粝沙石尘土止住了。
林向东故意落后几步。
等大礼堂的工友散得差不多了,才快步跟上走在前面的方老书记。
手指微动,两包牡丹烟,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方老书记的兜里。
“方大爷。”
林向东压低了嗓子,轻声道:“您且放宽心……”
“总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一天。”
方老书记半张脸都埋在厚厚的棉纱口罩里。
只露出一双历经沧桑的眼睛。
没说话,不易察觉地朝林向东点了点头。
随即融入了灰扑扑工友群中。
林向东无声地笑了笑。
他用力拍了拍二八大杠座垫和车把上的浮尘。
长腿一跨,朝三零一医院的方向骑去,接云舒下班。
夫妻俩刚进南锣鼓巷95号大院的垂花门。
就见阎埠贵正蹲在西厢房门口。
面前搁着个掉了漆的小水桶,手里攥着块抹布。
正埋头细细擦拭他那辆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二八大杠。
听见动静,阎埠贵猛地抬头。
急忙放下抹布,朝林向东两口子招招手。
“东子,下班了?”
林向东推着车,随口应道:“嗯,三大爷,您找我有事?”
云舒温婉地笑了笑,先帮着林向东将自行车停在东厢房门口。
转身先回屋照看孩子。
这个时间点,一大妈该回家张罗晚饭了。
阎埠贵见云舒进了屋。
凑近几步,轻声对林向东道:“东子,听说……”
“听说今天你们厂开会,又揪出来一个?”
“动静不小?”
红星轧钢厂是个筛子,这南锣鼓巷95号大院也不遑多让。
先一步回院的工友们,早将下午会场里的事,添油加醋传开。
林向东看着阎埠贵那副又怕又忍不住打听的模样,好些地道:
“三大爷,红星小学是街办小学,又不是我们厂的子弟学校。”
“您这么上心打听我们厂的事干嘛?”
阎埠贵沉沉叹了口气。
镜片后的眼神闪烁着几分不安。
“东子,话不能这么说。”
“我们学校上个月不也揪出去好几个人?”
他伸出几根干瘦手指比划着。
“还都是平时管点事的领导!”
“我是觉着吧,这风头,它不对劲啊!”
他推着鼻梁上的眼镜,望了望依旧灰蒙蒙的天空。
“就跟这鬼天气似的,黄沙漫天,刮得人睁不开眼,摸不清方向!”
“邪性!”
林向东没立刻接话,。
沉默半晌,才低声问道:“三大爷,您是组织里的成员不是?”
阎埠贵的腰杆下意识地一挺,忙不迭应道:“是!当然是!”
“我可是一直要求进步的,觉悟高得很!”
原先院里三位大爷都在组织里。
当然,现在去清河农场的易中海已经不是了。
他倒是因祸得福,没赶上这波风浪。
林向东摇了摇头。
清晰而缓慢地提醒道:“三大爷,听我一句。”
“以后你们学校再开会,只把耳朵带上。”
“嘴巴,就别带了。”
他顿了顿,才接着道:“最好拿根针,将嘴巴缝起来。”
阎埠贵吓得一哆嗦,手里刚拧干的抹布差点掉地上。
镜片后的小眼睛瞪得溜圆,满是惊愕。
“这,这不对吧?”
“戏匣子里不是天天喊着要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?”
“说服教育,洗手洗澡,轻装上阵,团结……”
林向东没等他将话说完。
意味深长地笑了笑。
“三大爷,”
“您那蛋壳上……有缝儿没有啊?”
“就不怕……被苍蝇叮上?”
阎埠贵整个人僵住了。
他当然不傻。
林向东的话像一道冰冷的闪电,瞬间劈开了他心头迷雾。
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半晌。
他才缓缓地蹲下身。
从小水桶里捞出抹布,机械地拧了拧水。
继续擦拭他那辆二八大杠的钢圈和辐条。
只是动作越来越急,越来越快。
抹布在冰冷的金属上摩擦,发出轻轻的声响……
林向东没再说话,转身推门进了东厢房。
扬尘天。
院里四处都静悄悄的。
平时在院里追鸡撵狗的孩子们,都被各家大人牢牢关在屋里。
只有各家各户窗子里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隐隐约约听见里面传来压低了嗓门的议论声,细碎而模糊……
东厢房里。
一大妈正准备回中院。
“一大妈。”
林向东忙道:“外头扬尘刚消停点,吃了晚饭再家去也不急。”
一大妈摇了摇手。
“谢了东子。”
“我那老屋,窗户缝跟筛子似的。”
“这么一场大风,不定钻进去多少沙子!”
“得赶紧回去拾掇拾掇,不然晚上都没法睡。”
“再说了,还得给后院老太太送饭。”
说着又跟在里间喂孩子的云舒打了个招呼,才打开房门回家。
里间炕上。
林向南一笔一划,认真地写着作业。
林向北蔫头耷脑,小嘴撇得能挂油瓶。
铅笔在作业本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划拉着。
“今儿这么大风沙,刮得人都睁不开眼!”
“学校愣是不放假,没劲透了!”
林向北嘟囔着抱怨,小脸皱成一团。
“三姐去接我放学的时候,小朋友们个个跟刚刨出来的小土豆似的!”
“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地方!”
林向南噗嗤一笑。
笔杆子点了点弟弟的脑门。
“活该!”
“谁叫你这扬尘天还跑操场上去疯玩?”
“我怎么没变成小泥人?”
她距离传说中一羽不能加,蝇虫不能落的境界自然还差得远。
但步入暗劲后,微微发力震落沾身尘土,已是轻而易举。
云舒刚刚奶完孩子。
小心翼翼地将大炮小朋友竖抱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