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,夜沉如墨。
六师叔接过林向东递来的厚厚手抄本,轻声道:“不必多礼。”
“我既然来了四九城,自会助你一臂之力。”
说着将手抄本稳稳放在炕桌上。
就着昏黄的白炽灯光,逐页细看。
林向东见师叔沉浸在书页间,试探着道:“六师叔。”
“这册子里,我夹杂了些西医西药的东西……”
“您看,要不要再请个西医大夫一同参详?”
六师叔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山羊胡子向上微微一翘。
放下手中的一页,抬眼看了看向林向东。
“古为今用,洋为中用,百花齐放,推陈出新。”
他顿了顿,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小得意。
“再说了,谁说我不会西医?”
林向东先是一愣,随即了然。
拱手笑道:“师叔威武!”
“恕弟子有眼不识泰山!”
六师叔挥了挥手。
那抹小小的得意悄然敛去,恢复了平素的清逸出尘。
“回房去休息。”
“除了吃饭,莫来打扰。”
“得嘞!”林向东会意一笑。
轻手轻脚地退出正房,顺手将房门带上。
站在院中,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,心头暖意融融。
有师门倚靠,真是天大的幸事!
东厢房里。
大炮小朋友举着小拳头睡得正香。
云舒倚在床头,就着一盏小台灯看书。
见林向东推门进来,放下书卷,轻声问:“六师叔歇下了?”
“刚才顾大爷大呼小叫的,没什么事吧?”
她的声音放得极轻,怕惊扰酣睡中的孩子。
林向东利落地脱去沾了春夜寒气的外套。
低声笑道:“顾大爷能有什么事,被扎了几针,故意大呼小叫。”
“六师叔,歇下还早着呢!”
云舒好奇地歪了歪头。
“东子,六师叔这次专程来四九城,是为了什么事?”
林向东从五斗柜上的藤编热水壶里倒出热水,坐在小凳上泡脚。
“还不是我鼓捣的那本医书?”
“请六师叔这位道门神医过来掌掌眼,拾遗补缺。”
云舒眼波流转,莞尔一笑。
“原来如此!”
“我说你这段时间怎么天天晚上点灯熬油,笔耕不辍呢!”
林向东笑道:“原来你知道的?”
云舒柔声笑道:“你啊你!”
“这半夜不睡觉的事,怎么可能瞒得过我这枕边人?”
林向东哈哈一笑。
洗漱完毕,轻轻搂住妻子,安稳睡下。
窗外新月如钩,屋内温暖安宁。
一夜无话。
………………
次日天色未明,整座四九城都还在沉睡。
林向东起身洗漱的时候,见正房里间的白炽灯还幽幽地亮着。
不由得心头微紧。
快步走到门前,曲起手指,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六师叔?”
“您,您这是一夜没睡?”
房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拉开。
六师叔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倦色。
眼睛却亮得惊人,仿佛燃烧着一团火。
看着林向东,难以压抑心头激动。
感慨地道:“东子,怪不得你说,于国于民,皆有大利!”
“一旦成书,实乃……实乃功德无量,功德无量啊!”
“能参与其中,实乃吾之大幸!”
林向东又是感动又是担忧。
忙道:“六师叔,再是奇书,您也得睡觉啊!”
“您看您这眼睛都熬红了!”
“我去厨房给您弄早饭,吃了赶紧歇会!”
“修订增补的事,晚点再做也不迟!”
此时才阳历三月初,距离六二六指示还有三个多月时间。
时间足够充裕。
六师叔笑了笑。
“东子,你索性将中饭也一并做了,搁灶上温着。”
“中午我对付一口就成,省得耽误工夫。”
他心心念念,还是如何修订增补那本手抄本。
“是,师叔。”林向东只得应下。
手脚麻利地钻进厨房,熬了锅热腾腾的小米粥,蒸上细粮馒头。
又炒了个道精致蔬菜,温在锅里。
给六师叔送去早饭后,林向东也没再耽搁,匆匆出门。
回南锣鼓巷95号大院去接林向南小姐弟俩过来练功。
等他带着两个孩子再回到板厂胡同的时候。
六师叔早已吃过早饭,负手站在院中等候。
他修为虽不及大师兄静阳子,二师兄静远子两位深厚。
但指点林向南小姐弟俩的功夫,却是绰绰有余。
眼光极其精准,寥寥数语便点中要害。
林向南练得认真,一招一式颇见章法。
林向东在一旁看着,打趣道:“到底还是咱们小南面子大!”
“不然,六师叔这会子准还在正房里,八匹马也拉不出来!”
六师叔手捻着颌下山羊胡须,目光在林向南身上停留片刻。
眼中露出赞许之色,笑而不语。
此后的日子,六师叔在板厂胡同长住了下来。
林向东每日清晨先做好早饭,将午饭温在锅里。
傍晚下班后再从南锣鼓巷的家里带晚饭过来。
不知不觉,又一个月的时光从指缝间悄然滑过。
四九城的春天,裹挟着漫天黄沙,姗姗来临。
少了几分江南水乡柔媚,多了几分粗粝。
………………
这天是一个典型的扬沙天。
从大清早开始。
整座四九城便被一层灰黄色的尘沙紧紧笼罩。
春风失去了温柔,变成粗暴的推手,将地面沉积的沙土狠狠扬起。
扑向每一个角落。
空气浑浊不堪,带着呛人的土腥气。
数米之外的人影已是模糊不清。
红星轧钢厂厂门口。
工友们个个戴着厚厚的白纱布口罩,步履匆匆。
才换上不久的春装制服,蒙上了一层均匀的灰黄尘土。
显得整个人都灰扑扑的。
林向东同样戴着口罩,蹬着二八大杠在风沙中骑行。
只是与周遭工友截然不同的是,他身上的保卫科制服,纤尘不染。
在漫天黄沙中依旧干干净净。
似乎有无形屏障为他隔开了漫天尘沙。
林向东静静看着远处大礼堂的方向。
今天下午,将要召开全厂大会。
也是他跟杨兴邦聂平远谋划已久,准备收网的日子。
早在数日之前,杨兴邦与聂平远便已与他通了气。
那叠记录着赖副书记种种行迹,厚实得如同砖头般的材料。
早已秘密递交到了工作组刘组长手中。
东风已至!
尽管这风里裹挟着令人不适的沙砾。
窒息而浑浊。
但它终究是能涤荡一切污秽的东风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