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上班时分。
厂广播站的高音喇叭开始急促而高亢的召唤。
一遍又一遍,回荡在厂区的每一个角落:
“全厂干部职工请注意!”
“全厂干部职工请注意!”
“请立刻到大礼堂集合!”
“召开全体大会!”
“不得无故缺席!”
林向东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。
带着全体保卫员,如钉子般散布在大礼堂中,维持着秩序。
会场里人头攒动,发出嗡嗡嗡的议论声。
大会的流程依旧是老一套。
先学习文件,宣读纲要精神,集体诵读著作选段。
当议程进入讨论环节时,整个会场的气氛陡然变得不同。
经过前期长时间的酝酿和铺垫,风向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急转。
杨厂长聂副厂长等人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护住。
而那位不久前还炙手可热,主持日常工作的赖副书记。
则首当其冲,成了众矢之的。
那些曾经被他煽动,用于打击异己的力量。
此刻在某种默契的引导下,调转了矛头。
明枪暗箭,冷嘲热讽。
被重新翻出来的旧账,化作凌厉寒风,劈头盖脸朝赖副书记刮去!
赖副书记如坐针毡。
豆大的汗珠不断从他额角滚落。
几次想开口辩解,声音却被台下越来越高的声浪所淹没。
终于。
赖副书记再也坐不住,猛地站起身!
涨红了脸,额上青筋暴跳。
色厉内荏地高喊:“污蔑!这是彻头彻尾的污蔑!”
“你们这是在打击报复!”
刘组长慢条斯理地拿起面前的麦克风吹了吹。
发出几道气流声。
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面皮紫涨,狼狈不堪的赖副书记。
“干愅命工作嘛!”
“有些分歧和意见,那是再正常不过的!”
“作为领导干部,更要虚心接受群众的批评和教育!”
刘组长的语气陡然严厉了几分,目光如电。
“有则改之,无则加勉!”
“这才是正确的态度!”
接着有力地挥了一下手,中气十足地定了调子。
“广大工人同志们!”
“基层干部们!”
“有什么话,畅所欲言!”
“无需顾忌!”
“将问题都摆到桌面上来!”
这无疑是一道冲锋号!
早已按捺不住的厂办大楼里的基层干部们,纷纷离座而起。
争先恐后地发言。
他们显然比普通工友更有准备,个个引经据典,慷慨陈词!
那些在数月之前,从赖副书记口中义正词严喊出的口号。
此时化作淬了毒的回旋镖,挟带着风声,精准无比地刺向他自己!
字字如刀,句句见血!
紧接着。
台下乌泱泱的工人队伍中,一个又一个身影站了起来!
他们或许没有干部们那样文绉绉的辞藻。
却用最直白最质朴的工人语言。
控诉赖副书记主事以来,亲身经历的种种不公、克扣、刁难!
桩桩件件,时间地点人物清晰确凿!
愤怒的声音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,轰然喷发!
赖副书记脸色煞白,身体微微颤抖。
额头上的冷汗已经不是滴落,而是像小溪一样,止不住地流淌。
徒劳地掏出手帕擦拭,却越擦越多。
窗外,扬尘愈演愈烈。
天地间灰蒙蒙一片。
就连厂区那几个高耸入云的烟囱,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。
眼看火候已到,群众的愤怒被彻底点燃。
刘组长这才从公文包里取出了那叠沉甸甸的材料。
将材料在桌面上重重一顿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瞬间吸引了全场目光。
刘组长清了清嗓子。
当众宣布赖副书记自暂代主持工作以来。
所犯下的种种倒行逆施,不得民心的罪状!
从任人唯亲,打击异己,挪用公产,到生活作风问题……
一桩桩,一件件。
时间、地点、人证、物证,条分缕析。
清清楚楚地摊开在桌面上!
刘组长目光扫过台下群情激愤的工友们。
最后定格在瘫软如泥的赖副书记身上。
冷冷地总结道:“某些人,凭着小聪明,上蹿下跳,投机钻营!”
“一朝得势,便忘乎所以,尾巴翘到了天上!”
“不干正事,专搞阴谋!”
“打击那些一心为公,埋头苦干,对组织忠心耿耿的老同志!”
“致使好同志蒙冤受屈,寒了全厂干部职工的心!”
刘组长提高了几分音量,似乎带有雷霆万钧之力!
“工友们!群众们!”
“这样的害群之马,还能让他继续留在我们红星轧钢厂吗?!”
“不能留!”
台下怒火如岩浆般喷涌!
无数只手臂高高举起!
无数道声音汇集成排山倒海的怒吼!
“揪出来!”
“踏上一万只脚!”
工友们的怒吼声,一浪高过一浪。
千夫所指!
不攻自破!
赖副书记被彻底击垮了。
面若死灰。
仿佛被抽离了全部的骨头和精气神。
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躯壳。
鼻梁上那副象征着斯文和地位的眼镜,不知何时已滑落至鼻尖。
镜片上布满氤氲水汽,模糊一片。
他下意识地抬起手,用衣袖去擦镜片。
徒劳地想看清眼前这面目全非的世界。
擦了几下后,勉强戴了回去。
转动僵硬的脖颈,回头望向看台后方。
那里正坐着杨兴邦、聂平远等人。
神情冰冷而漠然,仿佛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。
而这段时间天天被他抓着挖思想根源的几位组织成员。
此时的眼神里,带着掩饰不住浓烈的嘲讽和怨毒。
大礼堂最后排的角落里。
老方书记默默地紧了紧脸上的大口罩,将口鼻捂得更严实。
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。
静静地看着台上台下这场大戏。
狂风卷着沙砾扑打着礼堂的玻璃窗,发出噼啪的声响。
宛若除夕夜的鞭炮,连成一片!
老方书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,喃喃地道:
“得道多助,失道寡助……”
“古人诚不欺我……”
这漫天的风沙,吹不散人心向背,更洗不清赖长志自酿的苦酒!